从李飞飞与苏姿丰,聊聊女性之间的相处与合作

从李飞飞与苏姿丰,聊聊女性之间的相处与合作

AMD 完成对 World Labs 的收购,李飞飞加入 AMD,担任执行副总裁兼首席科学家,直接向苏姿丰汇报。看到这条消息,除了人工智能和芯片行业的变化,还有一个细节让人感兴趣:两位已经很有成就的女性,如今要在同一家公司里,以上下级的关系一起工作了。(来源:https://newsroom.amd.com/news/amd-completes-acquisition-world-labs/)

女性之间能不能相处好,能不能一起做事,是一个很容易被说得过于简单的话题。有人相信女性更能理解女性,也有人张口就是“女人多的地方是非多”。前一种说法有美好的期待,后一种带着明显的成见。生活中的关系却复杂得多。聊得来的朋友,未必适合一起经营生意;工作中配合得很好的两个人,也未必会成为无话不谈的闺蜜。

如果把中国与欧美社会放在一起看,一个值得讨论的差别,是人们习惯于怎样建立信任。这里说的当然只是某些较常见的相处方式,中国内部差别很大,欧美也不是一种文化。但把这些差别放到具体场景里,仍然能看出一些有意思的地方。

中国式的人际交往,往往愿意先把关系处熟。一起吃饭,聊聊家里的事,知道彼此是什么脾气,慢慢觉得这个人可以信赖,工作上的合作也就容易开展。工作关系与私人关系之间,经常有一条来来往往的通道。这种通过交往、照应和人情积累信任的方式,在有关华人社会的研究中也能看到。(来源:https://journals.sagepub.com/doi/10.1177/0361684315596161)

女性之间的亲近,可以在这样的关系里带来很多温暖。有人听自己说话,遇到难处有人帮忙,对方还记得家里发生过什么事,这些都是很实在的支持。不能因为今天常常讲“边界感”,就把所有关心都说成干涉,把相互照应都看成人情负担。

不过,关系亲近之后,也可能多出一些没有说出口的期待。譬如,假设两位原本很要好的女同事,在一次会议上对同一个方案有不同意见。一位只是觉得方案需要修改,另一位却可能想,我们这么好的关系,你怎么当着大家的面反对我?工作上的不同看法,就这样变成了对交情的怀疑。这样的事情男性之间也会发生,只是当我们把女性友谊想象得特别亲密时,就更容易期待她们彼此体谅、彼此支持,连公开不同意都显得有些“不够意思”。

欧美社会较受推崇的另一种相处原则,是承认每个人有自己的生活、立场和责任。顺着这个原则,一个人可以是很好的合作伙伴,同时保留相当多的私人空间。彼此未必了解对方所有的家庭情况,也不需要在每件事上保持一致。这样的关系有时会让习惯了热络交往的人觉得有点疏远,但它也提供了一种方便:合作不必等到两个人已经十分亲近之后才能开始。

这里也不能想当然地认为,外国女性之间就没有小圈子、比较心和关系上的烦恼。对认可的需要,对被冷落的敏感,对资源和机会的在意,都不会因为换了一种语言而消失。有意思的是,一项比较中国与芬兰科技行业女性管理者的研究发现,两边女性与女性之间的联系都较多承担社交功能,而与权力和工作影响有关的联系则较多指向男性。女性朋友多,并不自动意味着女性在事业上已经形成了同样有力的合作网络。(来源:https://www.sciencedirect.com/science/article/pii/S0147176713001041)

所以,亲近与合作之间,其实还隔着一些东西。一起聊天,可以靠兴趣相投;一起做事,还要谈谁作决定、谁承担责任、成果怎样分配。平常关系再好,这些事情也不能一直靠猜。反过来,两个人即使性格不同,只要能够把这些问题说清楚,也完全可能合作得很好。

这就又回到了李飞飞与苏姿丰。

“李飞飞向苏姿丰直接汇报”,很容易被理解成谁在谁之下。但在一项具体工作里,一个人负责企业经营,另一个人负责科学研究,本来就需要安排决策和汇报关系。李飞飞的学术声望,不会因为她有了一位上司就减少;苏姿丰作为企业负责人的职责,也不会因为下属很有声望就消失。接受对方在某一方面的权力,和承认自己整个人不如对方,是两件不同的事。

如果一种文化很容易把职位高低理解为人的高低,那么这样的合作就可能多一些心理上的周折。一个已经很成功的人,为什么还要听另一个人的安排?另一个同样出色的人加入之后,会不会影响自己原来的地位?这些问题无论男女都可能遇到。落到两位女性身上,旁观者又很容易提前替她们安排一出争强好胜的戏,仿佛她们的能力越强,相处就越困难。

就这一点而言,我倾向于认为,更重视个人独立、也更能把工作角色说清楚的文化,有利于两位有主见的女性开展长期合作。关系亲近的文化则有另一种优势,信任建立起来之后,彼此可能愿意付出更多,照应得也更细。前者需要避免疏离,后者需要给分歧和拒绝留出余地。这些倾向可以帮助理解中外差别,却不能直接变成“中国女性难合作、外国女性容易合作”的结论。

何况,苏姿丰与李飞飞本身就让这种简单划分显得不太合适。两位都是华裔女性,又都长期置身美国的教育和科技环境。她们身上有哪些熟悉的文化习惯,哪些来自专业训练,哪些只是个人性格,外人很难分得清楚。至少不能看到她们合作,就把功劳全部算给某一种文化;将来如果出现分歧,又立刻从性别里找原因。

这项合作才刚开始,我们还不知道它会怎样发展。但它确实让人想到,女性之间的相处可以有很多种样子。有些适合做亲密朋友,有些适合互相照应,也有些能够在保留不同意见的同时,把一件很大的事情共同做下去。李飞飞与苏姿丰能否配合得好,最终还要看她们怎样工作,倒不必先替她们决定,是不是应该成为一对好姐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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