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最近看到一些很有影响力的网络博主谈“总观效应”(Overview Effect)。大意是说,宇航员进入太空以后,从那里回望地球,第一次看到一个完整的、悬浮在黑暗宇宙中的蓝色星球,会产生非常强烈的心理变化。原来习以为常的国家、边界、社会冲突,在这样的尺度下似乎突然变小了,人会产生一种对地球整体性的认识,甚至重新理解自己与人类、地球和宇宙之间的关系。
这种体验本身当然很有意思。问题在于,一些网络上的介绍逐渐把它说得越来越神秘,仿佛这是心理学或者认知科学已经发现并严格证明的一种特殊心理机制,只要一个人真正从太空看见地球,就会发生某种深刻甚至接近必然的认知转变。
我觉得这里需要做一点澄清。
Overview Effect 这个说法来自美国作家、记者 Frank White。他根据宇航员从太空观察地球后的经验和叙述,对这种现象进行了概括,并在 1980 年代出版的《The Overview Effect》一书中系统讨论这个问题。后来,这种现象确实引起了心理学、认知科学以及太空心理学研究者的兴趣。研究者会讨论其中涉及的敬畏感、自我超越、整体意识、环境意识以及价值观变化等问题。
但“成为科学研究的对象”和“已经成为一个严格建立的科学概念”是两回事。
目前的 Overview Effect 有相对稳定的描述性含义,却还不能简单地与认知失调、工作记忆这一类已经经过长期研究和操作化的心理学构念相提并论。对于什么样的体验可以算作 Overview Effect,如何测量这种体验,它由哪些心理机制产生,不同的人为什么会有不同程度甚至不同方向的反应,这些问题仍然有相当大的研究空间。
所以,我并不怀疑有些宇航员确实产生过非常深刻的体验。我怀疑的是另一件事:我们是否应该因为这些真实的个人经验,就把“总观效应”包装成一种已经得到科学充分证明的神奇心理效应。
更重要的是,我觉得这种心理变化并不一定要到太空中才能发生。
一个人站在地面上,同样可能因为观察尺度和心理距离的改变,对原来熟悉的事物产生完全不同的体验。我们站在城市街道上,看到的是建筑、汽车、行人和红绿灯;坐飞机升到高空以后,同一座城市变成了一片由道路和建筑组成的纹理。城市没有变,我们掌握的关于这座城市的知识可能也没有增加多少,但我们与它之间的关系已经改变了。
类似的事情在很多情况下都会发生。站在高山上看下面的城市,面对没有灯光污染的星空,第一次从地图或者卫星影像上看到自己生活了几十年的地方,甚至只是突然把一个困扰自己很久的问题放到十年、几十年或者一生的尺度上重新考虑,都可能产生某种类似的变化。
这里真正有意思的,也许不是“太空”本身,而是视角。
人的经验从来不只是由对象决定的。同一个对象,在不同距离、不同尺度、不同时间跨度和不同关系结构中,会呈现出不同的意义。我们当然知道地球是一个球体,也知道国家之间的边界并不是从宇宙中可以看到的物理线条。这些知识在宇航员进入太空以前就已经存在。但是“知道地球是一个整体”和亲眼看到整个地球悬浮在黑暗之中,并不是完全相同的心理经验。
这里面有一个很重要的区别:知识没有发生根本变化,但知识在整个经验结构中的位置发生了变化。
这也是为什么人在地面上仍然可能产生类似的体验。我们不一定能够复制宇航员从几百公里之外观看地球时的视觉刺激,但可以通过改变观察尺度、心理距离和参照关系,让一些原本只是抽象知识的东西进入更加直接的经验之中。心理学中关于敬畏、心理距离、视角转换和自我超越的研究,本来就在不同程度上涉及这些机制。
因此,我并不想否定 Overview Effect。恰恰相反,我认为它描述了一种很值得研究的人类经验。只是没有必要给它披上一层神秘的外衣。
宇航员从太空回望地球,是这种经验非常强烈、非常特殊的一种情形,却未必是唯一的情形。如果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只有到了太空才会突然觉醒”这样的故事上,反而容易错过其中真正值得思考的问题:为什么仅仅改变观察的位置、尺度和参照关系,同一个世界就会给我们如此不同的感受?
这个问题,比“总观效应”这个听起来颇为神秘的名字本身,要有意思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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