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早期神庙的遗迹”后，荣格独自向东方前进。他刚刚拒绝让僵化的善恶理想继续支配自己，却在《第二书》第八章《第一日》中遇见一个远比旧理想更强大的存在——伊兹杜巴。这个名字源于早期学术界对吉尔伽美什楔形文字的误读。荣格知道后来已经校正的名称，却仍采用伊兹杜巴，说明这个人物与历史史诗中的吉尔伽美什相关，却不是简单复述。
伊兹杜巴头生牛角，身披铠甲，手持双刃斧，身体巨大，却面色苍白、双腿颤抖。他从东方光明之地走向西方，寻找太阳落下和重生的地方；荣格则从西方黑暗走向东方。两人在晨昏交界处相遇，一个拥有神话力量却缺少现代知识，一个拥有现代知识却身体矮小、精神贫乏。
一、边界上的相遇：东方与西方并非地理标签
伊兹杜巴从光明走向夜晚，荣格从黑暗寻找升起的太阳。他们相向而行，说明彼此都缺少对方拥有的东西。巨神需要黑夜、死亡和更新，现代人需要神话、力量和生命规模。
这不是简单的“东方精神高于西方科学”。伊兹杜巴同样恐惧，也对世界结构缺乏认识；荣格虽然弱小，却拥有能改变神的知识。两者的冲突发生在互相需要的关系中。
二、伊兹杜巴的形象：强大外表中的深层恐惧
伊兹杜巴的牛角、铠甲和斧头使他像太阳英雄、战士和神。他的巨大身体与荣格的现代个体形成强烈比例差异。但他并非自足的无敌者。他正在寻找太阳的归宿，也担心世界尽头和死亡。
荣格首先被他的力量吸引，随后发现神的手和膝盖在颤抖。神并不是没有恐惧，而是把恐惧包裹在宏大形象中。这使后面的瘫痪不是突然从外部发生，而是触及了他本来已有的脆弱。
三、科学事实为何像毒药
荣格告诉伊兹杜巴，地球是球体，太阳并非在西方进入神秘国度，而是因为地球运动而显得升起落下；天空之外是巨大的空间。这些知识对现代人只是常识，却使伊兹杜巴的宇宙结构崩塌。
事实本身没有恶意。问题在于，一个神的力量依赖某种世界图景。当地理、天文和宗教意义仍是一个整体时，太阳的旅程同时是真实事件和神圣故事。现代知识把可测量结构从神话意义中分离出来，使旧神失去居所。
四、知识与真理不是同一层面
荣格把西方真理描述为来自外部事物的知识，伊兹杜巴和他的祭司则从内部经验获得真理。这里的区分不应理解为科学虚假、内心感受真实。科学在它所研究的层面具有强大可靠性，不能因为神话需要而否认地球的结构。
荣格真正批评的是一种独占性。当外部知识宣布只有可测量内容才是真实，神话、意义、情感和幻想就被降为无效。知识的范围越大，生命的世界反而可能越窄。
五、Logos 的两面：拯救人的理性也会使神瘫痪
人类依靠理性摆脱迷信、建立科学并提高对外部世界的控制。荣格没有否定这些成果。但同一个 Logos 若成为唯一准则，就会把无法按照其形式证明的内容全部排除。
伊兹杜巴在这种理性面前失去行动能力。荣格由此感到，西方不仅使神变矮，也使人自己没有真正生长。我们扩大了工具和知识，却可能缩小了能够相信、敬畏和承担意义的心理器官。
六、谁使谁受伤：荣格也被自己的知识束缚
表面上，是荣格用科学毒害了伊兹杜巴。更深一层，两人都陷入困境。巨神无法继续行走，荣格也不能抛下他。若神死去，荣格自身的生命会断裂；若他否认科学知识，又不能诚实返回古代世界。
这使问题没有简单退路。现代人不能靠假装不知道来恢复神话，也不能靠解释神话是错误知识来保留它。荣格必须寻找一种形式，使科学事实与心理现实不再互相取消。
七、外在对立是内在对立的图像
荣格逐渐意识到，面前的东西方冲突也是自己内部的裂缝。他既是医生和科学家，也无法否认梦、宗教形象和幻想的力量。伊兹杜巴不是一个外部文化对象，而是被现代意识压低的巨大生命力量。
当荣格只争论谁对谁错时，裂缝无法缩小。科学知识在外部层面正确，伊兹杜巴在心理层面同样真实。真正困难的工作是建立能同时承载这两种真实性的结构。
八、病中的神：神为何需要人来照顾
传统宗教通常把人写成依赖神的弱者。本章反转了关系。神瘫痪在地，人必须留下来照顾他。荣格不能只是崇拜伊兹杜巴，因为崇拜无法治病；他也不能嘲笑神的无知，因为神的死亡会使自己的心理世界失去能量。
“神需要人”在这里不是形而上学证明，而是心理经验。象征、价值和终极关切若不再被人承载，就会衰弱。神性不是自动存续的公共物体，它需要人的注意、想象、责任和生活来获得新的形式。
九、原始经验、后来理论与现代解释
原始经验是荣格在幻想中遇见伊兹杜巴，向他讲述现代科学，导致巨神病倒，并决定不离开他。后来理论可以把伊兹杜巴理解为神像、原型能量或自性形成中的宏大力量，但这些术语不能取代原场景。
现代解释可以讨论祛魅、科学主义、事实与意义的分离，以及认知框架崩塌造成的心理危机。这里需要明确区分科学与科学主义——前者是可靠的认识方法，后者把这一方法扩大成对所有现实层面的唯一裁判。
十、本章小结：现代人无法回头，只能学会救治被知识所伤的神
《第一日》没有给出治疗方案。它让荣格承担自己知识造成的后果。他不能撤回地球是球体，也不能允许伊兹杜巴死去。这个无法取消的矛盾将直接进入《第二日》。
下一章中，荣格会发现，伊兹杜巴若被当成需要占据物理空间的外部巨人，根本无法被搬走；但若承认他属于幻想，他反而可以变轻、缩小并被带回人的住所。“幻想”不会降低神的现实性，而会改变神能够存在的方式。
问答
1. 伊兹杜巴是谁？
他与吉尔伽美什传统相关，但“伊兹杜巴”来自早期误读，在《红书》中形成了荣格自己的神话人物。
2. 为什么荣格使用旧名称？
这表明人物不是历史史诗的简单复述，而是与旧学术图像和荣格幻想相关的独特形象。
3. 两人在哪里相遇？
他们在东方与西方、光明与黑暗、上升与下降的边界上相遇。
4. 伊兹杜巴为何去西方？
他寻找太阳落下、死亡并重新获得生命的地方。
5. 伊兹杜巴为何颤抖？
宏大力量之下已有对死亡和世界边界的深层恐惧。
6. 什么知识使他瘫痪？
关于球形地球、太阳运动和宇宙空间的现代科学知识摧毁了他的神话宇宙图景。
7. 荣格是在反对科学吗？
不是。他反对把科学方法变成衡量一切现实和意义的唯一尺度。
8. 外部知识与内部真理有什么区别？
前者研究可观察世界，后者涉及意义、象征和心理经验，两者不能互相简单替代。
9. 为什么科学事实会像毒药？
当事实进入一个完全依赖旧宇宙图景的神话结构时，会使其整体意义崩塌。
10. 荣格能否假装不知道科学？
不能。现代意识无法诚实返回已经失效的宇宙知识。
11. 伊兹杜巴死去为何会伤害荣格？
因为巨神承载荣格缺失的生命规模、信仰和神话能量。
12. “外在对立是内在对立”是什么意思？
东西方和科学神话的冲突也存在于荣格自己的科学身份与内在经验之间。
13. 神为何需要人照顾？
象征和价值需要人的注意与生活来获得新的心理形式，否则会衰弱。
14. 伊兹杜巴可以直接理解为自性吗？
后来理论可以建立联系，但原文首先呈现一个具体、有恐惧并会受伤的巨神。
15. 本章为何叫“第一日”？
它是荣格与病中伊兹杜巴相处的第一天，问题将在下一章继续。
16. 本章的核心问题是什么？
现代人既不能否认科学，也不能让意义与神话全部死亡，只能寻找承载两者的新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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