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德格尔:重新追问存在意味着什么

本文是“理解哲学:人物、问题与思想”系列第六篇,也是哲学家基础内容部分的最后一篇。它讨论海德格尔为什么认为,哲学虽然研究了无数存在者,却没有真正回答“存在”本身意味着什么。

“存在”看起来是最普通、甚至最空洞的词。我们说桌子存在、一个人存在、某个问题存在,也能理解“不存在”的意思。正因为这个词在每句话中都显得熟悉,人们很少停下来追问:当我们说某物“是”的时候,这个“是”究竟表达了什么?海德格尔认为,哲学最根本的问题恰恰被这种熟悉遮蔽了。

他并不是说此前哲学家从未讨论存在。柏拉图、亚里士多德、中世纪经院哲学和近代形而上学都提出过关于实在、实体、本质和对象的问题。海德格尔的批评更精确:传统往往用某一种最高存在者或最基本实体解释其他事物,却没有持续区分“存在者”与“存在”。一块石头、一棵树、一个人和一个神都可以被谈论为存在者;存在则不是其中又一个对象,而是这些对象能够作为某种对象显现和被理解的条件。

这一区分常被称为存在论差异。如果把存在也当成一个特殊事物,我们就会继续追问这个事物怎样存在,从而没有触及问题。存在不像颜色、重量或位置那样属于对象的一项性质。它更接近一种开放结构:在什么理解背景中,一个事物能够作为工具、自然物、他人、危险或研究对象出现?海德格尔不是寻找隐藏在所有东西后面的一块终极物质,而是在追问“事物对我们成为可理解的事物”这件事本身。

要进入这个问题,他从一种特殊的存在者开始,也就是能够追问存在的人。海德格尔称之为“此在”。此在不是给传统“人”或“意识”换一个新名称,而是强调,人首先不是一个封闭在内部、随后再去接触外部世界的思想实体。人的存在从一开始就已经置身于世界,与物品、他人、任务、语言和可能性发生关系。

因此,“在世界之中存在”不是说人的身体占据宇宙中的一个位置。水在杯子里、书在抽屉里,是容器与物体的空间关系;人处于世界中,则意味着他总已经理解怎样使用事物、回应他人、进行活动并关心某些结果。我们通常不会先把锤子当成一个具有重量、形状和材料属性的中性对象,再推论它可以敲钉子。锤子首先在修理、建造和使用的关联中呈现为“用来敲击的东西”。

这个例子显示海德格尔为什么反对把主客体关系当作最原初结构。理论观察当然重要,但它是从更基础的实践参与中抽离出来的特殊方式。人在日常活动中并不是不断凝视对象,而是顺着一个有意义的关系网络行动。只有当工具坏掉、缺失或妨碍工作时,它才突然从顺手使用的背景中突出,成为被观察和分析的对象。故障让原先不被注意的世界结构显现出来。

此在的统一结构被海德格尔概括为“操心”或“关怀”。人总已经被放进某种自己没有选择的条件,包括时代、语言、家庭、身体和历史,这被称为被抛状态;同时,人又不断朝向尚未实现的可能性,计划、选择并理解自己可以成为什么。人的存在既有已经给定的事实,也有对未来的投射。关怀把过去的承接、未来的可能和当前的投入连接在一起。

日常生活中的人却经常按照“人们”来理解自己。人们怎样看成功,人们认为应当追求什么,人们怎样谈论一个事件,这些匿名尺度使生活顺利运行,也让个体免于每次从头决定一切。海德格尔并不认为共同生活本身是错误的,但“人们”的支配会使个人把社会通行的可能性误认为自己的选择。一个人看似不断行动,实际可能从未面对自己为何以这种方式生活。

由此出现“本真”与“非本真”的区分。本真不是退出社会,也不是发现内心一个纯粹而固定的真我。它是此在承担自己的有限可能性,不再完全让匿名标准替自己决定。非本真也不是一种道德罪名,而是日常存在通常采取的方式。海德格尔要说明的是,人可以在熟练处理事务的同时逃避自己的存在问题,也可以在相同世界中重新把选择承担为自己的选择。

死亡在这里具有特殊作用。我们可以看见别人死亡,却不能让别人替自己完成死亡。死亡是每个人最切身、不可替代而又无法超越的可能性。面对死亡并不是持续想象灾难,而是承认自己的可能性有限,时间不会无限延长。这个承认能够打断“以后再说”的日常拖延,使选择的责任在当下变得清楚。

所以,海德格尔最终把存在问题与时间联系起来。人不是一个先完成、再偶然进入时间的实体。此在总是从已经发生的处境出发,朝向未来可能,并在当前活动中理解事物。过去、现在和未来不是外部钟表上彼此排列的三个容器,而是人的存在得以展开的结构。我们怎样理解世界,与我们承接什么、期待什么以及正在投入什么密切相关。

《存在与时间》并没有完成原先规划的全部任务,海德格尔后来的思想也改变了语气与方向。他逐渐把注意力转向语言、艺术、技术和存在历史,减少了以此在分析作为唯一入口的做法。但核心问题仍然延续:不同历史时代会以不同方式理解什么算作真实,技术时代尤其倾向于把一切存在者理解为可以计算、储存和调用的资源。存在问题因此也成为对时代基本理解方式的追问。

海德格尔的哲学影响极大,他本人参与纳粹主义的历史也使这种影响不能在真空中讨论。他的政治选择不是可以用几个哲学术语轻易解释或免除的附带事件。它迫使读者进一步询问:对本真、历史命运和共同体的思考,是否缺少足够的伦理与政治判断?深刻揭示存在结构的哲学,为什么没有阻止哲学家作出严重错误的政治选择?这些问题属于理解其遗产的一部分。

重新追问存在,不是把最普通的“是”变成神秘谜语,也不是要求人放弃科学对具体对象的研究。它提醒我们,任何研究都已经在某种存在理解中进行。实验把对象作为可测量过程,经济活动把事物作为资源和价值,日常关怀把它们作为可用、可爱或可怕之物。这些显现方式并非凭空发生,也不能完全互相替代。

海德格尔改变哲学,是因为他让“世界怎样对我们有意义”先于“主体怎样观察对象”成为问题。存在不再只是所有对象共有的最空泛属性,而是对象、他人和我们自己能够以某种方式出现的开放条件。重新追问存在,就是暂时中断对现成事物的忙碌,转而察看那个通常隐而不见的背景:我们依据什么理解某物是某物,而我们自己又在这种理解中成为什么。

从这里再往前一步,就不是海德格尔本人的结论,而是我的判断。海德格尔最有力量的地方,在于他打破了一个孤立主体面对外部对象的简单图景,让我们看到理解总是在身体、实践、时间、工具和共同世界中展开。这个洞见值得保留,因为它说明主体本身也处在更大的关系结构之中,而不是知识和意义无条件的起点。

但我不会因此把“存在”本身限定为只有进入此在的开放世界才成立。一个星体、一种物理过程或一个没有被人发现的结构,并不因为没有向人显现就停止存在。海德格尔更适合帮助我们理解存在者如何向人显现为有意义的东西,而不是用人的显现条件穷尽存在本身。这里是我与海德格尔拉开距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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