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是“理解哲学:人物、问题与思想”系列第五篇。上一篇讨论笛卡尔如何从怀疑中寻找不可动摇的理性起点,这一篇转向大卫·休谟,考察当知识被严格限制在经验能够提供的范围内时,因果、自我和世界的确定性为什么会受到动摇。
经验主义最初似乎是一种稳健而谨慎的立场。与其从抽象原则推演世界,不如观察经验;与其相信心灵天生携带大量观念,不如追问每个观念从何而来。休谟把这种要求推进得非常彻底,而结果并不是一套更加坚固的确定知识。恰恰相反,许多日常生活和科学推理不可缺少的信念,在严格检验后都显出无法由经验完全证明的部分。经验主义由此走向了怀疑论。
休谟首先把心灵中的知觉区分为印象和观念。印象是当下较为鲜明的感觉、情绪和欲望,例如看见红色、感到疼痛或正在愤怒;观念则是这些经验在回忆和思考中的较弱再现。人可以组合观念,想象从未见过的金山或长着翅膀的马,但构成这些想象的基本材料仍来自已有印象。这个“复制原则”给概念提出了一项检查:如果一个词没有任何可追溯的经验来源,我们就应怀疑自己是否真正赋予它清楚意义。
这个原则并不表示心灵只是被动仓库。观念会按照相似、时空邻近和因果关系彼此联结。记忆与想象使经验材料形成连续的世界,而不是互不相干的感觉碎片。休谟真正关心的是,这些联结中有多少来自对象本身,有多少来自心灵长期形成的习惯。一个关系在思想中极其自然,并不自动表示我们已经认识到世界中与之对应的必然结构。
他进一步区分“观念的关系”与“事实”。数学和逻辑命题属于前者,它们的否定会导致矛盾,不需要观察世界就能确定。三乘五等于十五,是由概念关系保证的。事实命题则不同。“明天太阳会升起”的否定完全可以被设想,不包含逻辑矛盾。我们当然强烈相信太阳会升起,但这种信念不是仅靠分析概念获得的。
关于事实的推理依赖因果关系。我们从火焰预期热,从乌云预期雨,从过去的规律预期未来。然而,经验直接呈现的只是一个事件反复跟随另一个事件。我们看见火焰,随后感到热,却看不见一个名为“必然联系”的东西把二者锁在一起。无论观察多少次,经验都告诉我们过去发生了什么,而不能单独证明未来必须继续相同。
这就产生归纳问题。我们通常假定自然具有一致性,过去有效的规律在相似条件下仍会有效。但如果要用过去的成功证明自然将继续一致,就已经预设了要证明的原则。归纳不能由纯逻辑证明,也不能在不循环的情况下由经验自己证明。休谟不是说人应当停止预测,而是指出,预测的最终基础不是理性发现的必然性,而是重复经验在心灵中形成的期待。
因果信念因此来自习惯。当两个事件经常相继出现,心灵在遇见前一个时会自然转向后一个,并把这种过渡感体验为必要联系。习惯不是一个可有可无的缺陷,而是人和动物能够在世界中行动的基本机制。没有习惯,我们无法从经验学习,也无法为下一刻作准备。怀疑论揭示的并不是生活无法继续,而是生活依赖的认知机制并不等于严格证明。
休谟对自我的分析具有同样结构。当他向内观察时,找到的是具体知觉:冷暖、快乐、疼痛、记忆、欲望或思想,却找不到一个脱离所有知觉仍单独呈现的恒常自我。所谓自我更像一束不断变化、彼此关联的知觉。记忆、相似和因果叙述使这些经验被理解为一个人的连续生活,但经验并没有直接交给我们一个永不变化的主体实体。
这并不等于说人根本不存在,也不等于日常身份完全虚假。休谟的问题是,我们是否有经验根据把自我理解为简单、恒常而独立的实体。就像看一条河时,我们用同一个名称指称持续更换的水流,个人同一性也可能来自变化之间的关系,而不是变化背后一个从不改变的核心。怀疑在这里没有取消生活中的人,而是改变了对统一性的解释。
对外部世界的信念也无法得到绝对证明。我们自然相信对象在无人感知时仍继续存在,但直接拥有的仍是知觉。若试图从知觉推论独立对象,又需要说明这种推论凭什么可靠。休谟认为,自然使我们不可避免地相信持续存在的世界,哲学论证却很难为这种信念提供笛卡尔式的确定基础。理性能够揭示信念的限度,却不能彻底消除人的自然倾向。
休谟的怀疑论因此不是虚无主义。他没有主张所有观点同样好,也没有建议人拒绝科学和日常经验。他区分过度怀疑与较温和的怀疑。彻底怀疑若要求人在行动中放弃一切信念,很快会被饥饿、交谈、习惯和生活本身打断。温和怀疑则提醒人控制确信的程度,根据证据调整判断,并警惕超出经验范围的宏大推论。
这种立场常被称为自然主义。人并不首先通过哲学证明才开始相信因果、世界和他人;这些信念是人类认知生活的一部分。哲学能够解释它们如何形成、在哪里有效、为何不能被误认为逻辑必然,却不能让人完全站到自然之外。休谟在书房里可以把怀疑推到极远,回到朋友、游戏和晚餐之中,日常信念又自然恢复。这并非简单软弱,而是他的理论结论的一部分。
在道德领域,休谟同样反对把理性看作唯一动力。理性能够告诉我们事实和手段,却不能单独产生行动目的。人的道德判断与情感、同情以及对他人幸福和痛苦的反应相连。这不表示道德只是任性偏好,因为人具有可以交流和修正的共同情感结构。它表示,道德生活不能从纯粹逻辑中推出,认识一个事实与在乎它并不是同一件事。
休谟使经验主义走向怀疑论,是因为他拒绝在关键处偷偷加入经验没有给出的保证。他不允许因果必然性、自我实体、自然一致性或道德目的仅凭习惯用语获得哲学合法性。代价是确定性的缩小,收获则是对人类认知机制更诚实的理解。我们知道的没有想象中那么多,但我们为何会相信、期待和行动,反而变得更清楚。
康德后来承认,休谟把他从“独断论的迷梦”中唤醒。休谟的问题迫使后来的哲学重新思考:如果经验不能提供必然性,而科学知识又确实要求某种普遍结构,那么这种结构从哪里来?无论是否接受康德的回答,休谟已经改变了问题的形式。哲学不再能把长期有效的信念直接当作已经证明的知识。
经验主义走向怀疑论,并不是一次失败,而是其原则被认真贯彻的结果。休谟让我们看见,经验给出事件,却不直接给出必然;给出连续知觉,却不直接给出恒常自我;给出过去,却不保证未来。人仍然生活、研究和判断,但确定性不再来自一个超出经验的许诺。它必须被证据的范围、习惯的作用和人类认知的限度共同约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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