笛卡尔:现代哲学为什么从怀疑开始

本文是“理解哲学:人物、问题与思想”系列第四篇。前面几篇从苏格拉底、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说明古代哲学如何形成问题与解释的基本方式,这一篇进入近代哲学,考察笛卡尔为什么不从继承一套现成知识开始,而要先怀疑自己所相信的一切。

把哲学建立在怀疑上,看起来近乎自相矛盾。哲学通常希望获得知识,怀疑却像是在拆除知识;如果所有信念都被取消,思想似乎只会停留在不确定之中。但笛卡尔的目的并不是让人永远怀疑,也不是宣称真理不存在。他把怀疑当作方法,用来寻找一种即使在最强质疑下仍不能被动摇的起点。拆除只是过程,重建才是目标。

笛卡尔生活在欧洲知识结构迅速变化的时期。传统经院哲学仍有强大影响,新的数学和自然研究却显示,关于世界的许多旧解释可能需要重新检验。不同权威彼此冲突,感官经验也会出错。笛卡尔关心的是,如果知识只是建立在教育、传统或未经检查的经验上,那么整套体系可能像地基不稳的建筑,即使上层推理精细,也无法获得真正确定性。

因此,他不是逐条审查所有信念,而是检查信念的来源。只要一个来源曾经欺骗过我们,就不能把从它获得的判断无条件视为确定。感官有时会误导:远处的塔看起来很小,水中的直棒显得弯曲,光线和角度会改变对象的样子。笛卡尔并没有因此立即否认所有感官经验,而是指出,感官不足以提供他正在寻找的绝对确定性。

接着,怀疑被推得更远。即使眼前的手、房间和火焰看起来十分清楚,我们怎样排除自己正在做梦?梦中经验有时同样生动,只有醒来以后才被重新判断。梦境论证不必证明人生就是一场梦,它只需表明,单凭当下经验的鲜明程度,未必足以保证对象以我们认为的方式存在。

数学似乎比感官更可靠。无论清醒还是做梦,二加三仍应等于五,正方形仍有四条边。但笛卡尔为了把检验推到极限,又设想一个强大的欺骗者,可能系统性地使人的推理出错。这个“恶魔”不是他最终相信的存在,而是一种思想实验。它把怀疑从个别错误扩大到认知能力本身:如果连最确信的推理也可能受到操纵,还有什么能够留下?

这种怀疑常被称为夸张怀疑或方法论怀疑。它与日常犹豫不同。日常怀疑通常需要具体理由,例如怀疑某条消息来源不可靠;笛卡尔则暂时把任何可以想象出怀疑理由的信念都搁置。他要求的不是“很可能正确”,而是“无法被合理设想为错误”。这个标准极其严格,也说明他的计划为什么必须从近乎全面的拆除开始。

在怀疑达到顶点时,笛卡尔发现,欺骗本身仍然需要一个正在被欺骗的思考活动。即使关于身体、世界和数学的信念都可能错误,当我正在怀疑时,怀疑这一活动不能在同一时刻被否认。如果一个欺骗者使我出错,也必须有某种正在经历错误的思考。因此,“我思故我在”不是从一个一般前提推导出的普通结论,而是在思考发生时直接显现的确定性。

这个起点带来近代哲学一个决定性的转向。知识首先不再从外部世界的既定秩序开始,而从主体无法否认的意识活动开始。世界是否存在、身体是否可靠、数学是否真实,都要在“我正在思考”之后重新获得证明。认识主体于是成为知识结构的中心:要说明对象怎样被认识,必须先说明认识者能够确定什么。

但笛卡尔不能停在一个孤立的思考者那里。他还需要从思维的确定性返回上帝、数学、身体和外部世界。在他的体系中,清楚分明的观念、上帝的存在与非欺骗性承担了重要作用,使人能够信任在适当条件下形成的明确认识。这部分论证一直受到争议。批评者认为,他似乎一方面用清楚分明的观念证明上帝,另一方面又依靠上帝保证这些观念可靠,由此形成所谓的“笛卡尔循环”。

心灵与身体的关系也成为新困难。笛卡尔把心灵理解为思维的实体,把身体理解为具有广延、能够用数学描述的实体。这样的区分有助于自然科学把物质世界作为遵循机械规律的对象研究,也保护了思维不被简单等同于物体运动。但如果心灵与身体在本性上完全不同,它们又怎样相互作用?一个决定如何引起手臂运动,身体受伤又怎样产生疼痛经验?近代心灵哲学的许多争论由此展开。

说现代哲学从笛卡尔的怀疑开始,并不表示他凭一人创造了现代思想,也不表示此前没有怀疑传统。更准确地说,他把“知识的正当性必须从主体内部重新建立”变成了一个无法绕过的系统任务。后来的理性主义者、经验主义者和康德即使反对他的答案,也仍在回应他设定的问题:我们如何从自身的观念和经验,获得关于独立世界的知识?

笛卡尔的方法还有一种容易被忽略的伦理态度。怀疑要求一个人暂时停止把继承来的信念当作自己已经理解的知识。它不是为了炫耀聪明,而是承认未经检验的确定性可能只是习惯。与此同时,笛卡尔也知道,人不可能在日常行动中等待所有理论问题解决。因此,他在研究期间提出暂时的道德准则,使生活能够继续,而理论判断接受更严格的检查。思想的彻底与行动的必要,在这里并没有被混为一谈。

今天看来,笛卡尔追求的绝对基础也许过于强。知识未必需要一个完全不可错的起点,它可以通过证据、修正、公共检验以及不同知识结构之间的相互支持逐步获得可靠性。认知科学也使我们更难把心灵理解为与身体彻底分离的实体。不过,这并没有削弱笛卡尔真正留下的问题——当我们声称某件事是知识时,必须能够说明这种判断受到了什么根据和检验。

这里需要把笛卡尔的历史贡献与我自己的判断分开。笛卡尔确实把认识主体推到了近代认识论的起点,他的任务是在主体内部寻找一个无法怀疑的基础,再从这里重建世界。但“我思”能够证明思考发生时主体不能被否认,并不等于它已经证明一切可能的知识都必须持续依附于一个正在理解的主体。后来的科学制度、文献系统、数据库以及人工智能,使知识的保存、调用、检验和修正越来越能够分布在主体之外。

所以,我保留笛卡尔对未经检验之确信的怀疑,却不把认识主体继续当作所有知识的唯一地基。今天更值得追问的,不只是“一个思考者凭什么知道”,还包括“什么样的结构能够在现实约束、证据和纠错中持续成为知识”。这个问题已经超出笛卡尔自己的答案,但正是从他留下的困难继续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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