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是“理解哲学:人物、问题与思想”系列第三篇。上一篇讨论柏拉图如何用理念解释知识的稳定性,这一篇转向亚里士多德,考察他怎样把形式重新放回具体事物之中,并通过实体与四因说说明事物是什么、怎样变化以及为什么形成现在的样子。
亚里士多德的哲学常给人一种分类繁多、术语密集的印象。但在这些分类背后,有一个持续而朴素的问题:当我们真正理解一个事物时,我们究竟理解了什么?知道它由什么材料组成,是否就足够?知道谁制造了它,是否已经解释它为何是这种东西?如果一个事物不断变化,我们又怎样说变化前后仍然是同一个事物?实体、形式、质料、潜能、实现和四因说,都围绕这些问题展开。
亚里士多德曾在柏拉图的学园学习多年,却不同意把理念与具体事物分离。柏拉图希望用不变的理念解释知识为何可能,亚里士多德则担心,如果形式存在于另一个层次,它就难以解释眼前事物如何生成、运动和消亡。说一匹具体的马之所以是马,因为它分有“马的理念”,似乎只是把“它为什么是马”的问题移到了另一个对象上。亚里士多德因此尝试在具体存在者自身之中寻找可理解的结构。
“实体”是这个尝试的中心。在最直接的意义上,实体是能够作为一个具体存在者而存在的东西,例如这个人、这棵树或这匹马。颜色、大小、位置和状态都要依附于某个东西:白色总是某物的白色,坐着总是某个人或动物正在坐着。实体并非简单等于一团物质,它是各种性质和变化能够归属于同一对象的基础。
不过,具体实体内部仍需要区分质料与形式。一尊铜像的质料是铜,形式则是使这块铜成为某种雕像的结构与组织。单有铜,不能解释为什么它是雕像而不是铜块;单说形式,也不能解释这个形式如何在现实中成为可触摸的个体。现实的具体事物通常是质料与形式的结合。亚里士多德并不是把形式从哲学中删除,而是反对让形式独立于事物存在。
质料与形式的关系也使变化变得可以理解。一颗橡子还不是橡树,但它不是以同样方式“不是”一匹马或一块岩石。它具有成长为橡树的潜能,而在适当条件下,这种潜能能够实现。潜能与实现的区分避免了两个极端:变化不是从绝对的无突然产生某物,也不是说一切可能性已经以完成状态隐藏在事物中。变化是一个有特定能力的存在者,在条件与活动中实现某种形式。
在这个基础上,亚里士多德提出著名的四因说。“因”在这里比现代日常语言中的原因更宽。我们今天问原因时,常想到前一个事件怎样导致后一个事件;亚里士多德要问的却是,一项完整解释需要回答哪些不同类型的问题。他区分质料因、形式因、动力因和目的因,它们不是彼此竞争的四个答案,而是同一事物的四个解释维度。
质料因回答事物由什么构成。一座房屋由砖、木材、玻璃和其他材料建成,一尊铜像以铜为质料。材料为事物提供现实条件,也限定它能够怎样存在。木材与石材的性质不同,适合的结构和承受的力量也不同。但列出全部材料仍不足以说明为什么这些材料组成的是房屋,而不是一堆建筑废料。
形式因回答它是什么,以及各部分为何以这种关系组织。房屋的结构、比例和布局使材料成为一座可以辨认和使用的房屋。生物的形式则不是外部强加的几何轮廓,而是生命活动的组织原则。一只动物之所以是一个统一的生命体,不只是因为身体里存在某些化学物质,而是因为这些部分以维持感知、运动、摄取和繁殖的方式共同活动。
动力因回答变化从哪里开始,或什么使形成过程实际发生。建造者是房屋的动力因,雕刻者使铜获得雕像的形状,父母在生物生成中具有动力因的作用。现代科学所说的机械原因,与这一维度最为接近,但两者并不完全相同。亚里士多德关心的不是只找一个最早推动者,而是识别使某种变化成为现实的来源。
目的因回答一件事为了什么,或其活动趋向怎样的完成。房屋为了居住而建,工具的结构与它要完成的工作相关。在自然事物中,目的并不一定意味着外部有一个设计者预先计划。眼睛的活动趋向于视觉,种子的成长趋向成熟生命体;这些目的存在于生命过程本身的组织之中。亚里士多德所说的自然目的性,首先是用一个事物特有的完成方式解释它的发育与活动。
用房屋作例子,四种原因很容易分开;但在自然生命中,它们常常互相连接。成熟生物的形式,也是发育过程所趋向的目的;同类生物又通常是新个体生成的动力来源。对亚里士多德而言,这种重合并非混乱,而是生命具有内在组织的表现。生命体并不像一堆偶然拼接的零件,它会主动维持自己、修复某些损伤,并沿着物种特有的路径成长。
四因说因此不是要求每次解释都机械列出四项,而是提醒我们不要把一种原因当成全部解释。知道一本书由纸张和墨水组成,不等于理解它的论证;知道神经活动与某种行为同时发生,也不自动说明行为对行动者意味着什么;知道一个制度由哪些历史事件促成,还不能完全解释它维持什么功能与目标。不同对象需要不同层次的说明,完整理解常常要把这些层次联系起来。
现代科学的发展使目的因受到强烈质疑。物理学可以用运动规律解释物体,而不必假设石头“想要”到达某处;进化论也使生物结构的功能能够通过自然选择说明,而不必诉诸预设计划。若把所有自然过程都拟人化,目的性确实会妨碍研究。但这并不表示目的和功能的语言完全失去意义。解释心脏为什么具有某种结构时,我们仍会谈到泵血功能;理解行动和制度时,更无法只靠材料运动取代理由与目标。
亚里士多德的价值正在于,他没有把“真实”缩减为没有结构的物质,也没有把形式安置在远离经验的另一个世界。事物之所以可理解,是因为它具有材料、组织、生成过程和活动方向。实体不是静止不变的硬块,而是能够在变化中保持某种统一、把潜能实现为特定活动的存在者。
从实体到四因说,亚里士多德建立的是一种分层解释的习惯。面对任何对象,我们都可以继续追问:它由什么构成?什么结构使它成为这种事物?什么过程使它出现?它的活动朝向什么完成?这些问题不保证每个对象都有简单答案,却能防止我们过早把一种说明误认为全部真相。理解一个事物,不只是找到推动它的前一件事,而是看见它怎样作为一个整体成为它所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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