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被世俗的赛道迷惑

不要被世俗的赛道迷惑

人年轻的时候,很难不被世俗牵着走。

这并不是年轻人的问题。一个人从学校进入社会,本来就是一个逐渐学习社会规则、进入既有秩序的过程。读书、工作、挣钱、升职、买房、成家,去更大的城市,进更好的单位,住更贵的房子,见更多世面。社会早已经准备好了一整套可以识别的成功标准,我们只需要沿着它往前走。

年轻的时候很少有人会追问,这些标准究竟是谁制定的,为什么值得追求。因为周围的人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走,你很容易把“大家都在追逐的东西”理解成“真正有价值的东西”。

到了中年以后,人虽然还没有退出赛场,心理上却会慢慢和它拉开一点距离。职位、收入、房子、头衔仍然有现实意义,但已经不再具有年轻时那种压倒性的力量。再往后,特别是逐渐离开最激烈的职业竞争以后,才可能真正看清,所谓世俗的赛道并不是天然存在的,其中相当一部分,是经济结构、商业模式、社会习惯和集体想象共同塑造出来的。

高楼和房价就是一个很典型的例子。

城市为什么会向高处发展,最初当然有真实的经济原因。就业、商业、学校、医院和公共设施集中以后,会吸引更多人口。人口集中,中心地区的土地变得稀缺,为了在有限面积里容纳更多活动,建筑自然向上发展。房价也是如此,很多人都想靠近就业和公共资源,竞争同一片区域,价格自然会上升。

问题出现在这个过程继续发展以后。

人多,所以资源集中;资源越集中,人越多;人越多,土地越贵;土地越贵,高密度开发越有利润,于是更多资本、设施和商业继续进入这个地区。原本由经济效率产生的聚集,逐渐变成了一套自我强化的系统。

到最后,人们追求的已经不只是那里有没有更多机会,而开始追求“中心”本身。

原来是因为这里机会多,所以房子贵。后来却变成,因为这里房子贵,所以这里高级。

因果关系在人的头脑里倒过来了。

高楼多似乎就代表现代,房价高似乎就代表繁荣,住得越高似乎生活层级也越高。甚至一个城市的居民会因为自己的城市房价昂贵而产生某种自豪感。可从居住者本身看,高房价首先意味着要用更多年的收入换取同样的居住空间,它并不天然是一件值得自豪的事情。

这里所谓“人为制造稀缺”,也不能简单理解成有人故意把土地藏起来。更深的一层是,社会不断把就业、学校、医院、交通、文化设施和商业机会集中到少数地区,然后又把这些地区包装成理想生活的所在地。真正稀缺的往往不是土地本身,而是被赋予了社会价值的土地。

如果交通、公共服务、水电网络和就业能够更加均匀地向外围扩展,很多人本来没有必要全部挤在几个中心区域。但一旦所有人都相信“那里才代表机会和未来”,社会意义上的稀缺就产生了。

而商业社会特别擅长做这样一件事情——不仅满足人的需求,还不断替需求增加新的意义。

房子不只是住,还要有地段、学区、景观、楼层、品牌和身份;汽车不只是移动,还要代表成功;衣服不只是穿,还要代表品位;咖啡不只是饮料,还可以成为一种生活方式。

市场生产的不只是商品,也生产梦想。

它不断告诉人们什么叫好房子,什么叫好学校,什么叫国际化,什么叫成功,什么叫有见识,什么叫精致生活。久而久之,大家拥有了一套差不多的想象,然后一起去争夺那些被想象成“理想生活”的东西。

旅游把这种机制表现得更加明显。

旅游原本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离开熟悉的环境,到另外一个地方看看自然、城市和不同的生活,让身体和精神获得一些变化。

可是后来,旅游也逐渐有了一套标准答案。

到了巴黎要看埃菲尔铁塔,到了纽约要去时代广场,到了悉尼要看歌剧院、海港大桥,还要去邦迪海滩。节假日明明知道那里已经人山人海,道路堵塞、住宿昂贵、停车困难,甚至已经失去了安静欣赏风景的条件,人们还是要在同样的时间去同样的地方。

因为很多时候,人追求的已经不完全是旅游本身,而是在完成头脑里关于“旅游”的模板。

我自己开车走过澳大利亚很多地方以后,对这一点感受尤其明显。

悉尼当然漂亮,邦迪也当然是一个很好的海滩,它的位置方便,有成熟的海滨生活和自己的历史文化。但如果只讨论自然景观,它并没有一种只有那里才有的神奇属性。澳大利亚漫长的海岸线上有成千上万个海滩,其中很多地方海水更清、沙滩更宽、周围没有高楼,也没有拥挤的人群,纯粹从自然体验来看,有些甚至比著名海滩更漂亮。

可绝大多数游客不会去。

不是因为那些地方不美,而是因为它们没有进入共同的故事。

“我去了邦迪”本身已经具有社会意义,而“我在南海岸一个不知道名字的小海滩坐了一下午”几乎没有任何可以炫耀的价值。但从一个人真实的身体和精神体验来说,后者完全可能更好。

这就是现代生活中一个很有意思的错位。

我们以为自己在选择风景,其实很多时候是在选择别人已经替我们选择好的风景;我们以为自己在体验生活,有时候只是在完成一张社会提前写好的生活清单。

同样的事情也发生在教育、运动和消费里。

读书原本是为了获得知识,后来学历可以变成身份。跑步原本只是身体需要,后来又出现马拉松、装备、成绩、参赛经历。如果一个人喜欢跑步,每天跑几公里,身体舒服,这件事情本来非常简单。但如果慢慢变成必须参加某一场比赛、必须跑进某一个时间、必须拥有某一种鞋和手表,否则就觉得自己的运动缺了一点什么,那么外面已经套上了另外一层社会意义。

这些事情本身当然都没有错。

高楼不是错,名校不是错,邦迪不是错,马拉松也不是错。

问题是,我们究竟是在使用它们,还是在被它们定义。

更值得注意的是,很多被一个时代追逐得非常厉害的东西其实并不长久。因为它们不是直接从人的基本需要里生长出来的,而是被特定时代的经济结构、技术条件、商业模式和社会心理塑造出来的,所以身上有很强的时代烙印。

一个时代把高楼看作现代化的象征,另一个时代可能重新追求低密度、自然环境和步行生活。一个时代以大型购物中心代表繁华,网上购物兴起以后,原来的商业中心可能迅速衰落。一个时代人人争夺的职业,产业结构变化以后,社会地位也可能改变。过去一些能够显示身份的商品,普及以后很快就失去了原来的象征意义。

这说明许多所谓“高级”“现代”“成功”,并没有稳定的内在价值。

它们只是某一个时代对生活作出的解释。

社会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推出一套新的标准。刚出现的时候,每一套都显得非常重要,甚至让人觉得不跟上就会被时代抛弃。过二十年、三十年再回头看,其中很多东西却可能已经非常普通,甚至显得有些可笑。

真正变化没有那么快的,反而是人自己。

人类生活方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但人的基本生物结构和心理需求并没有以同样速度改变。人仍然需要阳光、空气、食物、睡眠、运动和安全,也需要关系、尊重、自由、好奇、创造和意义。几千年前的人因为爱而快乐,因为失去而痛苦,今天的人仍然如此。

现代社会真正变得异常丰富的,是这些基本需求外面的包装。

包装可以无限排列组合,所以世界显得眼花缭乱。新的城市、新的商品、新的旅行、新的运动、新的身份、新的生活方式不断出现。年轻人刚刚进入这个世界,很容易被这种表面的丰富牵着走,以为体验得越多、拥有得越多、站得越靠近浪尖,就越说明自己真正活过。

可是浪尖永远在变化。

过去可能是土地、官职和门第,后来是学历、城市、职业和财富,现在又可能是流量、体验、身体管理、文化品位和所谓理想生活。

绝大多数人不可能永远站在浪尖上。即使今天站上去了,明天标准也会改变。

所以年龄真正可能带给一个人的,并不是所谓看破红尘,而是一种距离。

年轻的时候,我们必须进入社会,学习社会的规则。后来则需要重新检查这些规则。

什么是真正改善了我的生活,什么只是别人告诉我应该追求;什么是现实价值,什么只是附着在上面的社会符号;什么是我真正喜欢的,什么只是因为大家都在做,所以我害怕自己落后。

真正的自由不是离开世俗。人不可能完全离开社会。

真正的自由,是仍然生活在这个世界里,却慢慢能够分清——什么是世界告诉你应该要的,什么才是你自己真正需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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