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世界的形成:19世纪欧洲史30讲》· 第18篇
巴黎公社只存在了72天,却在欧洲政治想象中活了数十年。1871年3月18日至5月28日,巴黎由一个经选举产生、自称“公社”的机构治理;最终,法国政府军在“血腥周”攻入城市,以大规模杀戮、审判和流放结束实验。它令保守派恐惧,并不只是因为街垒或纵火。公社似乎把普法战争失败、共和国合法性危机、武装工人、社会主义语言、妇女行动和地方自治汇集在欧洲首都。它让统治者看到一种可能:现代城市的普通居民也许能够拒绝国家命令,并宣称自己代表另一种共和国。
恐惧也被信息战争放大。凡尔赛政府、保守报刊、公社机关报、国外记者和后来的革命者都用选择性的图像解释事件。因此必须区分可以确认的制度、法令和暴力,与各方赋予它们的意义。公社不是一个已经完成的社会主义国家,也不是毫无政治内容的暴徒统治。它是战争和内战中产生的多元联盟,时间短、资源少、意见分歧大;恰恰因为未来未定,人们才可能把最大的希望或恐惧投射其上。
战败摧毁了帝国,却没有产生公认的共和国
1870年普法战争使拿破仑三世在色当被俘,第二帝国崩溃,巴黎宣布共和国。新成立的国防政府仍继续战争,德军随后围困巴黎数月。饥饿、炮击和寒冬使市民承受巨大痛苦。国民自卫军扩大到以普通市民为主的武装力量,各营选举军官;巴黎各区的共和派和社会主义俱乐部也强化了参与式政治。人民不仅保卫城市,还开始追问谁有权代表共和国。
1871年2月选出的国民议会由倾向和平的保守派和君主派占优势,巴黎则明显更激进。阿道夫·梯也尔领导的政府接受停战并迁往凡尔赛。对许多巴黎人来说,政府既准备向普鲁士屈服,也可能终结共和国。房租和债务宽限结束更增加社会压力。矛盾并不是首都天然代表人民、乡村天然反动,而是不同选民在战争经验、经济利益与政治时间上作出不同选择。
3月18日,政府试图夺取由国民自卫军控制、居民集资购买的大炮。军队与人群接触后行动失败,两名将军被杀,政府撤往凡尔赛。国民自卫军中央委员会掌权并组织选举。这个起点既包含自发起义,也包含此前建立的组织;既有对政府失信的抵抗,也迅速发展成有关主权的新主张。
公社要建立的是另一种共和国
3月26日的选举产生了包括雅各宾派、布朗基派、蒲鲁东主义者、国际工人协会成员和独立共和派在内的公社委员会。它不是纪律严明的单一党,更没有统一理论。公社取消常备军而依靠国民自卫军,宣布教会与国家分离,停止宗教预算,推动世俗教育;它减免部分逾期房租,暂停典当物出售,并允许工人合作社接管被雇主遗弃的工场。部分措施得到实施,部分只是计划或原则声明。
这些政策的激进性不只在财产问题。官员的可选举、可罢免和薪酬限制,表达了让公共权力持续接受公民监督的理想。公社还号召法国各地建立自治公社的联邦。它并不必然主张巴黎统治全国,反而把共和国想象成从地方自治向上联合的秩序。但在凡尔赛看来,这种主张破坏了国家不可分割的主权;在保守欧洲看来,它可能让城市工人以社会要求重新定义民主。
公社也充满限制。选举只有男性投票,许多成员把时间消耗在派系争论和军事行政上。它未能有效协调国民自卫军,也未占领法兰西银行。战争环境促使其设立带有救国传统的公共安全委员会,并采取人质政策。指出这些矛盾不是否认其民主志向,而是说明参与式理想与军事紧急状态之间的张力从未解决。
妇女把公民行动推到选举权之外
女性没有正式选举权,也不能成为公社委员,却是政治生活的核心参与者。她们组织救护、食堂和街区委员会,写请愿书,在俱乐部发言,并在街垒和救护站活动。由伊丽莎白·德米特里耶夫等人参与建立的“保卫巴黎和护理伤员妇女联盟”把战争动员与劳动组织联系起来,要求妇女工作和同工报酬。路易丝·米歇尔后来成为公社记忆中最著名的活动者之一。
证据不支持把所有巴黎妇女描绘成同一政治阵营,也不支持保守宣传中到处纵火的“女焚烧者”形象。这个性别化神话把政治女性变成不自然、危险的罪犯。真正令社会秩序的捍卫者不安的是,妇女在没有正式公民资格的情况下公开行使公民能力。公社没有实现女性选举权或完整的性别平等,但它揭示了民主实践可能先于法律承认。
“血腥周”既消灭政权,也制造了记忆
凡尔赛政府从被释放的战俘中重建军队,并在4月开始围攻巴黎。公社方面处决人质,包括巴黎大主教达布瓦;撤退期间,杜伊勒里宫、市政厅等建筑被焚毁。火灾有些是公社战士有意所为,有些发生在战斗中。承认这些暴力是必要的,却不能用它解释随后不成比例的国家镇压。
5月21日凡尔赛军进入巴黎。街区逐步陷落,战斗和即决处决持续一周。死亡数字长期存在争议,准确总数难以确定,但数以千计的公社战士和疑似支持者被杀,远超过公社所杀人数。其后军事法庭审判大量囚犯,许多人被监禁或流放到新喀里多尼亚。国家并非只是恢复法律;它通过示范性惩罚重建被战争和起义损害的权威。
恐惧塑造了暴力的尺度。政府军和保守公众常把工人街区当作潜在敌国,把被捕者的衣着、口音或位置当作罪证。凡尔赛叙事强调文明对野蛮的胜利;革命叙事则把死者变成烈士。两者都使复杂个体变成象征,但二者权力并不对等:一方控制军队、法庭和档案,另一方主要在流亡、家庭和运动记忆中保存故事。
欧洲害怕的是可复制的先例
公社的实际能力有限,也没有引发欧洲范围的同步革命。法国其他城市的公社尝试很快失败,巴黎与乡村之间联系薄弱。然而铁路、电报和大众报刊让事件迅速国际化。伦敦、柏林、维也纳和圣彼得堡的统治者不必相信巴黎的每项法令都会被复制;只要武装工人夺取首都政府的情景变得可以想象,就足以影响警察、军队和社会政策。
公社又恰逢工人国际组织扩张。马克思代表国际工人协会撰写《法兰西内战》,把公社解释为工人阶级发现的政治形式。无政府主义者和后来的列宁主义者从中得出不同结论:地方联邦、摧毁官僚国家、革命纪律或建立更有效领导。保守派往往夸大国际组织对起义的预先控制,而革命者后来又可能夸大公社理论的一致性。其影响正来自这种开放性:短暂政权成了各种传统争夺意义的文本。
思想史连接:民主应占有国家,还是改造国家?
1789年以来,共和主义常以夺取中央国家、颁布普遍法律来实现公民平等。公社提出另一种可能:官员可罢免、常备军被公民武装取代、城市自治单位自下而上联合。这里的核心问题不是政府规模,而是公共权力是否能从社会中分离,形成不受控制的官僚和军事机器。
这一思想与现实存在尖锐矛盾。正在遭围攻的城市需要协调和纪律,而公社的地方民主使决策缓慢;它反对旧国家,却继承了革命专政、人质和公共安全委员会的语言。自由从来不只受到凡尔赛威胁,也受到紧急政治内部的集中冲动威胁。公社的思想意义因此不在于提供现成宪法,而在于把社会共和国、地方自治和国家暴力之间的问题摆到欧洲面前。
巴黎公社震动欧洲,最终不是因为它已经掌握足以推翻整个社会的力量,而是因为它使原本分开的危险汇聚成一个可见事件:军事失败可以摧毁王朝,普选政府可能与首都民众失去共同合法性,劳动者可以武装并治理,妇女可以越过正式权利采取政治行动,社会主义可以成为制度实验。它既有民主创造,也有内战胁迫;既不能被奉为无瑕革命,也不能被凡尔赛的“犯罪”叙事抹去。最深的恐惧来自一个尚未完成的问题:如果共和国不仅意味着定期投票,而意味着普通人持续控制工作、城市和国家机器,那么欧洲既有权力还能保留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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