俾斯麦如何通过战争与妥协统一德国

《现代世界的形成:19世纪欧洲史30讲》· 第17篇

1871年1月,德意志诸邦的君主在凡尔赛宫镜厅拥立普鲁士国王威廉一世为德意志皇帝。这个场景似乎证明了俾斯麦“铁与血”的政治:战争击败外敌,普鲁士统一德国。然而,新帝国并非单靠战场创造。它还依赖关税同盟形成的经济联系、民族舆论、议会批准、诸侯谈判和一系列有意保持克制的和平条件。俾斯麦的特殊才能不只是发动战争,而是在有限战争之后及时停止,并把胜利转化为各方能够接受、即使并不完全满意的制度安排。

1848年留下了目标,也暴露了分歧

神圣罗马帝国1806年终结后,“德国”仍由多个主权邦国构成。1815年的德意志邦联由奥地利主持,普鲁士是其主要竞争者。共同语言、文化民族主义、大学社团以及关税同盟扩大了跨邦联系,但没有回答谁应统治、边界在哪里。是否包括奥地利的“小德意志”与“大德意志”之争,实际上牵涉哈布斯堡多民族帝国能否进入一个民族国家。

1848年法兰克福国民议会试图以宪法和代表制建立统一德国。议员经过漫长辩论后把世袭皇冠献给普鲁士国王腓特烈·威廉四世,却遭拒绝。革命失败并不说明自由主义毫无作用:它明确了小德意志方案、基本权利和全国议会的想象。失败的原因包括革命阵营分裂、缺乏独立武力、君主恢复控制以及国际环境不利。后来俾斯麦继承了统一议题,却改变了决定权所在:不再由国民议会设计国家后请求君主接受,而由普鲁士政府改变力量关系后邀请议会批准结果。

宪政冲突为“铁与血”设定背景

1862年,威廉一世与普鲁士议会因军队改革预算陷入僵局,俾斯麦出任首相。他主张政府在宪法没有规定如何解决僵局时继续征税,并发表后来被概括为“铁与血”的讲话。这不是一套完整的统一蓝图,而是关于国家力量的论战。自由派反对派担心行政权以军队压倒议会;俾斯麦则利用官僚机器维持改革。

这场冲突说明统一并非纯粹民族事业。普鲁士内部首先争论的是谁控制国家资源。军队改革提供了后来战争的能力,却制造了合法性问题。俾斯麦胜利后并未永久摧毁自由派,而是在1866年请求议会通过“赔偿法”,追认政府未经批准的预算。许多民族自由派接受和解,因为统一成就似乎证明了政府的手段。这一妥协分裂了自由主义,也让新国家同时带有议会同意和行政强权的印记。

对丹麦战争把竞争者变成暂时盟友

石勒苏益格与荷尔斯泰因的继承和宪制关系长期复杂。1863年丹麦试图更紧密地整合石勒苏益格,引发德意志民族主义抗议。俾斯麦没有让中小邦或民族运动独占议题,而是坚持列强条约的语言,并使普鲁士与奥地利共同对丹作战。1864年丹麦战败,交出两公国。

战争确实激发了共同民族情绪,但更重要的是它创造了普奥共同管理战利品的难题。俾斯麦没有凭空制造争端;奥普竞争、邦联结构和公国地位本来就不稳定。可是他善于限定外交选择,使普鲁士显得维护条约和德意志利益,同时把奥地利置于难以长期维持的合作中。第一场战争因而既是民族事业,也是为重新安排德国权力结构提供条件的外交行动。

1866年以有限和平排除奥地利

围绕公国行政的争议在1866年升级。俾斯麦争取意大利同盟,并设法降低法国和俄国干预的可能。普鲁士退出旧邦联框架,对奥地利及其德意志盟友开战。训练、铁路动员、总参谋部规划与针发枪都有作用,但胜利并非技术必然。七周战争在萨多瓦/克尼格雷茨决战后结束,普鲁士吞并汉诺威等北方邦国,旧德意志邦联解体。

决定性之处也许是战后克制。威廉和部分将领希望向维也纳推进,俾斯麦却反对羞辱奥地利。他要把奥地利排除出德国,而不是使其成为永久复仇者。布拉格和约没有割取奥地利核心领土。北德意志邦联于1867年建立,拥有联邦议会和按成年男性普选产生的帝国议会,同时普鲁士国王掌握联邦主席权,俾斯麦任首相。普选制提供民族合法性,却未使政府依赖议会多数。

法德战争完成南北结合,但并非简单阴谋

南德天主教邦国仍保持独立,不过已与普鲁士签订军事条约。1870年,西班牙王位候选问题引发法国与普鲁士危机。俾斯麦编辑公布埃姆斯电报,使双方的强硬态度更具挑衅性;拿破仑三世政府随后宣战。俾斯麦有意利用危机,但“他单独策划一切”的说法过度简化了法国的国内压力、欧洲王朝政治和长期不信任。

法国作为进攻方,使南德诸邦能以防御德国的名义参战。普德军队迅速取胜,拿破仑三世在色当被俘,法国第二帝国崩溃。可是战争继续对新成立的共和国进行,巴黎遭围困。民族统一与暴力升级同时发生。法兰克福和约吞并阿尔萨斯和洛林部分地区,并索取巨额赔款;这些条件加强德国的战略位置,却给法德关系留下沉重怨恨。这一次,俾斯麦没有像1866年那样彻底节制胜利。

帝国是谈判出来的联邦君主国

南德加入并非自动发生。巴伐利亚、符腾堡、巴登和黑森的君主与政府就军队、邮政、税收和主权特权谈判。俾斯麦还通过致巴伐利亚国王路德维希二世的安排,促成由诸侯“邀请”威廉接受帝号。名称本身也经过争议:“德国人的皇帝”可能暗示人民主权,“德国皇帝”则较能维护各君主地位。

1871年宪法基本延续北德意志邦联。联邦参议院代表邦政府,帝国议会由男性普选产生;帝国负责外交、军队、关税等重要领域。帝国议会能立法和批准预算,却不能以不信任投票罢免宰相。普鲁士在领土、人口和军队上占优势,其国王兼任皇帝。这是现代民族国家、联邦协议与王朝等级的混合体,不是自由议会国家,也不是毫无限制的专制。

思想史连接:胜利会证明手段正确吗?

俾斯麦常与“现实政治”联系起来,即从力量、利益和可行性出发,而不是让抽象原则独占决策。但现实政治并不等于没有原则或无限犬儒。俾斯麦是保守君主主义者,反对1848式人民主权;他却使用民族主义、普选和宪法,因为这些工具能巩固国家。民族自由派则接受强政府,希望法律统一、经济发展和民族国家最终扩大自由。双方合作改变了概念本身:自由主义的一部分从反对王朝权力转向参与国家建设。

成就容易诱使后人把胜利当成正当性的证明。可战争结果不能说明1862年的预算违法变得正确,也不能抹去法国平民、士兵或被吞并居民的经验。反过来,把帝国视为后来灾难的必然起点也同样决定论。1871年的制度确实给行政和军队很大自主权,但它也包含选举政治、联邦制和不断变化的社会冲突;未来仍有多种可能。

俾斯麦通过战争统一德国,因为普鲁士的军事力量先后解决了丹麦、奥地利和法国无法靠演说解决的权力问题。但他通过妥协使统一持久:与自由派追认预算,与奥地利达成宽和和平,向诸侯保留地位,以普选议会赋予新秩序民族外观。答案的关键因此不在“铁血”口号,而在战争与限制战争的结合。俾斯麦建立的不是民族意志的纯粹化身,而是一项经战场改变筹码、再由谈判固定下来的普鲁士主导联邦。它的成功证明了政治技巧,却不能把使用的手段自动转化为道德必然。

### 资料来源

继续阅读本系列: 《现代世界的形成:19世纪欧洲史30讲》全部文章


了解 Geoffrey Chen 的更多信息

订阅后即可通过电子邮件收到最新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