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大利统一是民族解放,还是王朝扩张

《现代世界的形成:19世纪欧洲史30讲》· 第16篇

意大利王国于1861年成立时,新议会宣布维托里奥·埃马努埃莱二世为国王。这个看似普通的称号包含着统一的矛盾:他没有成为“维托里奥·埃马努埃莱一世”,而是保留了在撒丁王国使用的序号。新国家究竟是意大利民族终于取得政治自由,还是萨伏依王朝扩大了领土?两种说法都抓住了事实,却都不足以单独解释意大利复兴运动。统一摧毁了外国支配和半岛旧政权,动员了真诚的民族理想;与此同时,其制度、军队和债务主要由皮埃蒙特推广到全国,许多居民并未参与决定新秩序。

民族运动面对的是一个分裂的半岛

19世纪初,“意大利”首先是地理、文化和历史概念。半岛居民说多种方言,政治忠诚多指向城市、地区、教会或君主。维也纳会议后,奥地利直接统治伦巴第—威尼西亚,并在中部若干公国保持强大影响;教皇统治教皇国;波旁王朝控制两西西里王国;撒丁王国则由萨伏依王朝统治。共同文学记忆和拿破仑时代的行政经验为民族想象提供材料,却没有自动产生统一纲领。

因此,“民族解放”不是等待被揭开的既成事实,而是一项政治工程。马志尼的“青年意大利”主张建立统一共和国,把民族理解为公民道德共同体。秘密结社、流亡者、报刊作者和1848年革命者传播这种语言。其证据是参与者的书信、宣言和牺牲,而不是后来国家的自我庆典。然而民族主义者之间对共和国还是君主国、中央集权还是联邦、战争还是群众教育意见不一。1848—1849年的失败尤其说明,文化认同并不等于统一的军事力量或一致的政治意志。

加富尔把国家利益变成民族事业

1850年代,撒丁王国首相加富尔并非马志尼式革命者。他推动铁路、贸易和有限的议会政府,希望使皮埃蒙特成为可信的欧洲强国。他参加克里米亚战争,目的之一是让“意大利问题”进入列强外交;1858年与拿破仑三世秘密协商,则以法国援助换取尼斯和萨伏依。1859年对奥战争把伦巴第带给撒丁,却没有按最初设想完成北意重组。中部诸邦随后通过公民投票并入,投票表达了真实支持,但过程由临时政府和精英管理,选择范围也很有限。

这不是民族主义被外交完全取代,而是两者相互利用。加富尔需要民族热情来扩大王国;温和自由派需要皮埃蒙特的军队、财政和国际承认。法国的援助、奥地利的误判和英国的默许同样重要。若把结果说成某个民族使命必然实现,就会把偶然联盟和战争风险倒写成命运。统一成功并不能证明所有意大利人早已赞成同一种国家。

加里波第扩大了统一,也改变了它的方向

1860年,加里波第率“千人团”从热那亚附近出发,在西西里登陆。他们人数很少,却利用波旁政权的军事失误、地方反抗和志愿者支援迅速推进。西西里农民参加反抗的理由并不完全相同:有人相信民族事业,有人希望减税、获得土地或结束地方压迫。加里波第以维托里奥·埃马努埃莱的名义建立独裁政权,跨过海峡进入那不勒斯,迫使欧洲面对南方政权突然崩溃的事实。

加富尔担心革命继续向罗马推进会招致法国干预,也害怕民主派掌握主动。他派皮埃蒙特军队穿过教皇领土,与加里波第军会合。加里波第在泰亚诺把所征服地区交给国王。这一幕后来被塑造成民族和解,但它也标志着共和选择退出现实政治。南方的并入投票提供了合法性仪式,却不是关于宪制、土地或地方自治的开放协商。加里波第既是解放者,也在无意中帮助一个王朝国家吸收了革命能量。

南方经验揭示了征服的一面

统一后,皮埃蒙特的法律、行政区划、税制和征兵制度迅速推广。政府把武装反抗统称为“匪患”,在1860年代派出大批军队镇压。反抗者包括前波旁士兵、盗匪、农民和地方政治网络;教会与流亡的波旁派也参与其中。不能把所有暴力浪漫化为反殖民战争,也不能把它简化为普通犯罪。它表明国家权力在南方缺乏信任,而土地不平等、税负和征兵使统一的承诺与日常生活发生冲突。

“南方问题”后来常被解释成一个落后地区拖累现代国家。这种语言容易掩盖政策选择:国家优先建立统一市场、军队和财政,却没有以同样力度解决土地关系、识字率和地方代表权。北方也并非单一赢家,南方也并非没有支持统一的自由派和爱国者;地区内部存在阶级和城市—乡村差异。但王朝的连续性、中央集权和军事镇压,使“征服”不只是失败者的修辞,而是理解国家形成成本的必要视角。

罗马与威尼斯说明统一仍受国际政治支配

1861年的王国还不包括威尼斯和罗马。1866年意大利与普鲁士结盟对奥作战;尽管意军在库斯托扎和利萨受挫,普鲁士胜利仍使威尼斯转交意大利。1870年法国因普法战争撤走驻罗马军队,意军才攻入罗马。两次扩张都说明,民族国家的边界取决于欧洲力量平衡,而不只是人民意志。

罗马成为首都后,“罗马问题”持续存在。教皇拒绝承认失去世俗统治,新国家则把教会财产、教育和婚姻置于新的法律框架。对自由派而言,世俗国家意味着公民权不应由教会控制;对虔诚信徒而言,国家可能像掠夺者。此处的冲突不是现代性简单战胜传统,而是两种普遍权威——民族主权与天主教会——争夺人的忠诚。

思想史连接:国家创造民族,还是民族创造国家?

意大利经验动摇了“先有民族、后有国家”的直线故事。学校教授标准意大利语,军队把不同地区的青年编入同一制度,铁路、邮政、选举和纪念仪式让国家进入生活。著名的“创造意大利人”问题,反映的正是统一以后民族化仍未完成。自由主义提供宪法、财产权和法律平等的词汇;浪漫主义提供历史记忆、英雄和牺牲;共和主义坚持公民参与;王朝政治则提供可用的主权机器。这些思想并非和谐融合,而是在新国家内部继续竞争。

所以,意大利统一既不是纯粹解放,也不只是皮埃蒙特阴谋。它解除了奥地利和旧王朝的统治,建立了较统一的法律与代表制度,并实现了许多人为之流亡和战斗的目标;这些成就使“民族解放”具有真实内容。但统一的方式缩小了可选择的未来:共和主义、联邦主义和社会改革让位于王朝连续性,南方居民尤其承担了强制整合的代价。最准确的判断是,解放的目标通过带有征服性质的国家扩张得以实现。它的正当性不能仅由地图完成来衡量,还要看谁有权定义民族、谁参与新秩序,以及谁为统一付出了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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