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AI开始创作——知识生产与艺术创作的不同边界

Photo By Geoffrey Chen, taken in Coledale, NSW, Australia.

最近我看到一段视频,主讲者是一位正在德国某所音乐学院攻读作曲专业博士学位的学生。她对AI创作音乐基本持否定态度,认为AI虽然能够生成符合基本形式要求的音乐,却没有人类作曲家所具有的灵感。这个观点引出了我对AI在知识生产和艺术创作两个领域中不同影响的一些分析和看法。

AI对知识领域和艺术领域造成的影响和挑战并不完全相同。表面上看,AI进行艺术创作的门槛显然比AI进行一般知识生产的门槛更高一些。知识大部分时候是在已有的逻辑框架内运行,而艺术的亮点恰恰是突破原有的模式。不过,“知识生产”和“知识突破”并不是同一件事,把两者混在一起,很容易造成概念上的不对称。

AI在既有知识体系内进行归纳、解释、组合和推演,门槛确实不算高。但如果要求它提出广义相对论这种改变整个知识坐标系的理论,难度并不比创作一部真正原创的音乐作品低。AI真正面对的共同困难,其实不是生产内容,而是跳出产生这些内容的既有框架。

知识和艺术的区别在于,绝大部分知识生产本来就不要求突破框架。知识要求概念稳定、逻辑一致、证据可靠,不能为了新奇而随意越界。AI只要在已有框架内运行得足够准确,就已经能够完成大量有价值的工作。艺术却不同。一件作品当然也要遵守某些基本规律,音乐需要节奏、音高、和声、张力与听觉预期之间形成某种可以被感知的结构,不能毫无理由地变化,完全违背人的自然听觉习惯。但真正优秀的作品往往不能只是正确。它还需要在规则内部制造意外,甚至重新定义什么可以被听成音乐。

从这个意义上说,一部优秀的音乐作品同样需要某种贝多芬式的突破,如同科学理论中会出现爱因斯坦式的突破。它未必推翻音乐的全部规则,却会在原有规则之内打开此前没有出现过的可能性。因此,AI创作艺术作品时遇到的难度非常大。它生成的大部分作品可能符合音乐的一般规律,也可能相当好听,却很难因此就具备真正突出的艺术性。相反,AI生产出来的知识即使没有跳出已有框架,也不一定构成缺陷,因为遵守已有知识框架恰恰是大部分知识生产必须遵守的基本要求。AI在知识生产和艺术创作这两个领域所面临的情况,确实很不一样。

问题不只是AI能不能生成“好听的音乐”,还在于好听的音乐是否就等于艺术。普通听众消费的主要是音乐的功能——它是否悦耳,能不能调动情绪,是否适合某种场景。从这个角度看,作曲家的亲身经历、创作冲动和灵感来源,并不是听众被音乐打动的必要条件。听众完全可能被一首AI生成的音乐打动,而且这种感动也是真实的。音乐进入人的听觉以后,产生的情绪不会因为作者不是人就自动失效。

无土栽培的水果可能外观更加整齐,营养也并不缺少,甚至更加均衡。它缺少的未必是可以检测出来的成分,而是人们想象中的泥土气息。AI音乐也是如此。仅从旋律、节奏、和声与声音效果来看,它可能什么都不缺,甚至比大量平庸作曲家的作品更好听。何况现实中大部分作曲家的作品本来就是平庸的,其中有些还真不如AI创作的音乐好听。可是当人们知道作品背后没有一个具体的人,没有某种生活经验、表达欲望和不得不写出来的冲动时,一部分听众仍然会觉得它缺少了什么。

问题在于,这个“什么”究竟存在于作品内部,还是存在于人们对作者的理解之中。

专业听众、评论者和音乐史研究者往往不仅听作品,还会追问作品为什么出现,它回应了怎样的个人经历和时代环境,又在哪些地方改变了原有的音乐语言。在这个层面上,艺术作品不是单纯的声音产品,而是一个主体对世界作出的表达。贝多芬的音乐之所以重要,不只是因为它好听,也因为它在特定的历史条件下扩展了音乐能够表达什么。假如AI生成了一首在结构上同样出色的作品,却没有经历、意图和自我意识,那么它可能完成了音乐形式,却未必完成了传统意义上的艺术行为。

但这也不能简单推出AI没有艺术价值。艺术从来不只存在于创作者一端,它也在听众那里重新生成。即使AI没有情绪,听众仍然有情绪;AI没有创作冲动,听众却可能在作品中发现自己的经验。因此,AI可能无法像人一样表达自己,却能够制造一种结构,让人类借助它表达和发现自己。从这个意义上说,AI艺术未必是没有主体的艺术,而可能是主体从创作者一端部分转移到了选择者、编辑者和听众一端。

AI擅长在已有结构中生成结果,而这种能力在知识和艺术两个领域中的意义并不相同。在知识领域,这通常已经足够有用,因为知识生产的大部分工作要求遵守框架;在艺术领域,仅仅遵守框架只能产生合格、悦耳甚至非常漂亮的作品,却未必能够产生重新定义艺术的作品。AI可以大量替代平庸的知识劳动,也可以大量替代平庸的艺术生产,但它是否能够取代爱因斯坦或贝多芬,面对的其实是同一个问题——它能不能不仅在一个世界中生成内容,还能重新建立这个世界的坐标系。

不过,AI创作的作品与作曲家自己创作,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区别。创作不仅是为听众生产一件可以消费的作品,它对作曲家本人而言也是一种享受的过程。艺术家不是为了给世界增加一首音乐,才不得不经历创作;很多时候恰恰相反,他是因为需要创作、享受创作,作品才由此出现。构思、试探、修改、失败以及突然找到一个声音,这整个过程本身就是艺术生活的一部分。

从听众的角度看,AI也许可以替代一部分艺术家的工作,甚至在某些方面生产出更符合消费需要的作品。但从艺术家自身的角度看,AI不可能替他完成这种生命过程。汽车会跑,而且比人跑得更快、更远,却不等于人就不需要跑步了。汽车替代的是跑步作为交通手段的功能,不能替代跑步作为人的身体活动。AI也可以替代创作的部分生产功能,却不能替代创作作为艺术家的精神活动。人仍然要用自己的嘴吃饭,艺术家也仍然要用自己的头脑去创作,因为吃饭不是只为了让食物消失,创作也不是只为了让作品出现。即使机器可以生产出更精致的结果,艺术家仍然有理由亲自经历那个不够高效、充满犹豫甚至经常失败的过程。这不是对AI能力的否定,而是艺术家成为艺术家的应有之意。

所以,最终的问题不只是人类需要一首好听的音乐,还是需要一个人借助音乐向世界作出表达,还要再加上另一面——艺术家本人是否仍然需要通过创作成为他自己。如果只是需要好听的音乐,AI已经具有很强的竞争力;如果音乐还包含人的生命经验、表达冲动以及创作过程本身,那么AI能够替代的主要是作品的生产,却不能替代艺术家为什么要创作。两者都可以产生音乐,但未必属于同一种意义上的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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