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n Incongruity in Yuja Wang — A Tentative Interpretation of Autonomy, Stage Image and Laughter

——关于自主性、舞台形象与笑声的尝试性解释

我对王羽佳一直有一种比较复杂的感觉。毫无疑问，她是一位技术能力极强的钢琴家，这不是我想讨论的问题。我真正感兴趣的是她身上存在的一种不太容易说清楚的不协调。

这种感觉最初来自她的舞台形象。她的服装有时候已经明显超出了传统古典钢琴演奏的审美习惯，身体动作、谢幕和鞠躬的幅度也经常很大，其中一些动作很难再简单解释为音乐演奏本身所需要的身体反应。我以前一直认为，真正自然的钢琴演奏应该是音乐引起身体动作，而不是身体动作反过来装饰音乐。所以当动作越来越具有独立的视觉表现功能时，我会本能地觉得音乐与表演之间的关系发生了某种变化。

最容易想到的解释当然是商业包装。一个世界级演奏家同时也是商业体系中的公众人物，经纪公司、唱片公司、媒体和观众共同参与塑造一个容易识别的舞台形象。但是这个解释并不充分。商业包装不可能长期把一个人包装成她本人非常厌恶的样子，尤其像王羽佳这样已经拥有相当职业自主权的艺术家。她持续多年的穿着和舞台表现显然已经获得她本人的高度认同。因此真正值得问的不是“谁把她包装成这样”，而是为什么她自己如此认同这样的自我呈现。

这里还可以做一个很谨慎的比较。格鲁吉亚出生的法国钢琴家 Khatia Buniatishvili 同样以比较大胆的舞台服装著称，有些礼服甚至比王羽佳更加暴露。但是两个人产生的视觉效果并不完全相同。这里当然不是要评价哪一位女性“更性感”，更不是按照女性身体条件给钢琴家分类，而是想区分服装所使用的视觉符号与这些符号最终产生的审美效果。

Buniatishvili 的舞台形象整体上更接近传统视觉文化中比较容易识别的女性性感。服装、长发、身体线条以及舞台姿态大体指向同一种审美语言，所以即使服装比较大胆，观众仍然容易理解这种形象究竟想表达什么。王羽佳的情况则有所不同。超短裙、紧身服装、裸背和极高的高跟鞋本来都是容易与性感联系起来的视觉元素，但是放在她身上以后，又同时与速度、力量、锋利、炫技甚至某种挑衅性的姿态结合在一起。

因此，我觉得真正值得讨论的未必是谁“更加性感”，而是王羽佳调用了很多传统上与性感有关的视觉符号，却并不总是产生传统意义上的性感效果。性感、力量、反叛、时装和个人意志混合在一起，有时候反而形成某种视觉上的不协调。对于一部分观众来说，真正造成不适的也许并不只是“穿得太少”，而是这些强烈的视觉符号似乎没有完全指向同一个审美目的。

《New Yorker》那篇长期采访其实提供了一个很有意思的观察。作者注意到，王羽佳极其娇小的身体与她能够从钢琴中产生的巨大力量之间形成了非常强烈的反差，而她的服装进一步强化了这种反差。从这个角度看，她的服装可能从来就不只是为了“显得性感”，同时还在强调身体、力量和舞台控制之间的戏剧性。这样理解以后，她与 Buniatishvili 的区别就更加清楚了。两个人都可以穿大胆的衣服，但这些衣服在整个舞台人格中的功能并不相同。

有意思的是，当我看王羽佳的一些长篇采访时，舞台上的王羽佳与谈话中的王羽佳又不完全一样。她说话相当直接，有时候甚至非常朴实和孩子气，并没有时时表现出舞台上的那种强烈攻击性。但是另外一个现象又非常突出，她经常在谈话中突然大笑，有时候这个笑与前后的语言内容并不十分协调。

开始我只是把它看作个人说话习惯，后来发现《New Yorker》记者 Janet Malcolm 在长期采访她以后也特别注意到了这一点。Malcolm 写到，王羽佳的英语谈话不断被笑声穿插，这些笑声产生的效果是让别人知道她说的话不要被理解得过于严肃，也不要因此认为她傲慢或者装腔作势。

仔细看那些笑声出现的位置会更加有意思。她谈父母传统而循规蹈矩，说父母非常有艺术天分，却故意把 artistic 说成 autistic，然后大笑。记者追问中国和美国的政治文化区别，她把话题转向音乐，被记者发现以后，她说“你发现了？”然后笑。记者问她交往过的人是不是与她处于相同的艺术层次，她毫不犹豫地回答“不是我的级别”，随后又是一阵大笑。谈到男女关系、性感、父母以及一些可能显得过于自负的话题时，这种模式反复出现。

所以我越来越觉得，这种笑不完全是在表达快乐，它可能同时是一种语言之外的缓冲工具。一个非常直接的判断先说出来，笑声随后把这句话的锋芒削弱一点。它有点像口语中的引号——我的确这样说了，但你不要百分之百按照这句话表面的强度来理解我。

如果把这个现象再与她非常强烈的自主意识联系起来，问题就更加有意思了。

王羽佳出生于北京的艺术家庭，母亲是舞蹈演员，父亲是打击乐手。她回忆父亲对节奏和音符要求非常严格，甚至说父亲在旁边的时候自己会害怕。她很小便进入专业音乐训练，作为神童生活在一个高度结构化的世界里。家庭、学校、音乐学院、比赛和专业训练都在不断告诉一个孩子应该怎样做。

她后来谈自己的父母时，说他们非常善良，但也非常传统和循规蹈矩。她尤其不认同那种过度强调集体而压低个人价值的观念。14岁离开中国以后，她对此有一种非常明确的解脱感。2016年接受《New Yorker》采访时，她说自己很幸运14岁就离开了；到了2025年接受《Financial Times》采访，她已经38岁，重新回忆这段生活时仍然特别强调“total autonomy”，甚至形容没有父母在身边的感觉是“super blissful”。

这里当然不能简单推导出“父母压迫了她”。事实上，她一直强调父母善良，而且父母愿意让一个十几岁的女儿独自出国学习，本身也说明他们并不是简单意义上的专制父母。真正起作用的可能是一个更大的环境——传统家庭、严格的专业训练、神童身份、集体主义文化以及从儿童时代就已经高度确定的生活轨道。

如果一个人在成长过程中长期生活于这种高度结构化的环境，自主本身就可能获得比普通人更大的心理价值。

心理学中有一个概念叫 psychological reactance，也就是心理抗拒。当一个人感觉自己的选择受到限制时，会产生恢复自由的动机。有时候这种恢复并不仅仅是回到原来的平衡点，而会表现为非常强烈地证明“这是我的决定”。

沿着这个方向再看王羽佳，很多原本互不相关的现象似乎开始出现某种联系。

我的服装由我决定，我的身体由我决定，我演奏什么由我决定，我怎样理解音乐由我决定，我选择什么样的职业关系也由我决定。传统古典音乐怎样规定一个女钢琴家的穿着，并不能规定我；社会认为一个女性应该怎样表现，也不能规定我。

这当然完全可以是一种正常而健康的独立意识。但是这里存在一个很微妙的界线——拥有自主性和不断证明自己拥有自主性并不是完全相同的事情。

一个真正不受外界影响的人其实没有必要反复证明“你不能规定我”。当“别人不能规定我”本身越来越成为一个重要的自我表达主题时，我们反而可以继续追问，为什么“被别人规定”这件事情对这个人如此敏感。

这样再回头看她那些具有强烈性感符号的服装，可能会出现另外一种解释。她未必主要是在通过性感取悦某一类观众，相反，这种穿着在她自己的理解中很可能同时代表身体自主——我可以这样穿，但你不能因为我这样穿就降低对我的音乐能力和人格的判断。

问题在于这里会出现一个有趣的悖论。当一个人使用越来越强烈的视觉符号证明自己不应该被别人通过外表定义的时候，外表本身反而越来越成为公众注意她的重要部分。于是可能形成一种循环。她强调身体和服装的自主，外界开始评论她的穿着，她把其中一些评论理解为对女性的不尊重，于是更加坚定地强调自己的穿衣自由，视觉形象进一步具有象征性，随后又引起更多关于服装而不是音乐的讨论。

这就是我所说的“用力过猛”可能真正发生的地方。女性独立当然不意味着女性必须比男性更强势，更不意味着必须通过违反传统规范来证明独立。自主的真正含义应该是我可以选择传统，也可以选择反传统，而不是只有反传统才能证明自主。一旦反抗本身成为一种需要，自主与反抗之间的关系就已经发生了微妙变化。

如果这个解释能够继续成立，那么她谈话中的大笑和舞台上的强烈表现甚至可能处在同一个结构的两端。在谈话中，她说出非常直接甚至容易冒犯别人的话，然后用笑声把锋芒软化；在舞台上，她却用服装、身体和动作把个人自主性非常强烈地表现出来。一个在收，一个在放。一个缓冲别人对自己的评价，一个强化自己对外界的控制。

不过，到这里仍然只能称为一种尝试性的解释。

目前没有可靠材料证明王羽佳童年遭受过性别方面的创伤，也没有理由根据舞台服装、夸张动作或者谈话中的笑声判断她存在某种精神疾病。事实上，现在能够找到的材料中还有不少反证。她认为自己的父母非常善良，父母支持她很小就出国，她也具有极高而且长期稳定的职业功能。这些事实都必须保留下来，否则分析很容易变成先有结论再寻找证据。

我之所以一直追问王羽佳，并不是想证明她“有什么问题”，更不是要对一个女性艺术家的身体和服装进行道德评判，而是因为最初看到她的时候，我始终感觉到一种难以解释的不协调。舞台上的极度张扬与采访中的朴实，强烈的女性自主表达与对别人评价的敏感，非常直接的语言与紧随其后的大笑，以及传统性感符号与最终舞台效果之间存在的某种错位，这些东西放在同一个人身上形成了一种值得观察的张力。

现在看来，“自主性”可能是理解这种张力的一条线索。她少年时期经历的是一个高度结构化的世界，而离开那个世界以后，她自己最珍惜的东西之一恰恰是自主。如果这种经历最终使自主从一种普通需要上升成了人格中非常重要的价值，那么她后来那些看起来有些用力过猛的自我表达，也许就不再完全令人费解。

这不是结论，只是一个解释模型。但至少，它比简单地说这是商业包装、性格浮夸或者心理疾病，更接近我们目前能够看到的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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