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靠什么保持生命的活力

人靠什么保持生命的活力

人活着,不只是身体存在于眼前的世界里。我们还生活在一个由记忆、想象和期待构成的世界里。身体坐在房间里,头脑可以回到几十年前,也可以走到一个尚未去过的地方。过去已经结束,未来还没有发生,但它们都能参与今天的生活。

一个人准备明年去旅行,今天就会开始存钱、锻炼、了解路线。一个人想学会一首钢琴曲,就会每天坐到钢琴前,反复练习那些暂时还弹不顺的地方。我们眼前的许多动作,实际上是由尚未实现的事情组织起来的。头脑中的世界因此有一种实际的力量,它让分散的行为形成方向,让今天与明天发生联系。

人的突出能力,是能够借助语言,把经历、期待和价值连接成一个故事。赫拉利在《人类简史》中强调共同想象对于人类合作的作用。大量互不相识的人能够围绕货币、公司、国家和制度展开合作,是因为他们共同承认某些规则,并按照这些规则行动。对个人来说,人生也有类似的结构。我们需要知道自己从哪里来,现在处在什么位置,接下来准备走向哪里。

从上学、工作,到成家、养育孩子,一个人的生活往往已经有了一条现成的主线。读书是为了将来,工作是为了收入和家庭,今天的辛苦能够放进明天的期待里。即使每天做的事情很重复,人也不一定觉得空虚,因为这些事情在他的生活中有位置。

退休之后,有些人失去的恰恰是这条主线。收入可能还有,身体也未必突然变差,但每天醒来,不再有人等他到场,不再有任务需要完成,也不再清楚下一步应当做什么。过去几十年形成的生活结构结束了,新的结构却没有建立起来。

这时候,人容易把生活越收越小。起初是少出几次门,后来是不愿再学新东西,再后来,连原来有兴趣的事情也觉得麻烦。未来逐渐退出日常生活,回忆占据了越来越大的位置。人仍然每天吃饭、睡觉,却越来越少有事情能把今天引向明天。

所以,老年生活中的一个重要问题,是怎样让生活继续展开。交朋友、旅行、学习、培养爱好,都能发挥作用,因为这些事情重新建立了人与世界的联系。一次约会让人愿意出门,一段练习让人期待进步,一个尚未弄明白的问题让人继续思考。它们给日常行为提供了理由,也让未来重新进入生活。

但这个能够记忆、想象和安排未来的人,始终有一个身体。我们觉得什么有意思,什么值得做,什么可以放弃,并不只是一个独立的逻辑过程。疲劳、疼痛、睡眠以及身体内部的变化,都在参与这些判断。

一个人说某个地方没什么好去的,可能确实是没有兴趣,也可能是走路已经很吃力。一个人觉得别人越来越烦,可能与关系本身有关,也可能是长期睡不好,身体一直处于紧张状态。身体的负担进入了思想,最后表现为对世界的评价。人未必意识到这个过程,往往只看到自己得出的结论。

身体还能影响我们想象未来的方式。精力充足的时候,一件尚未做过的事情像是机会;疲惫的时候,同一件事情可能只意味着麻烦。不是事情发生了变化,而是我们面对它的能力和感受发生了变化。所谓愿望、信心和耐心,都需要身体条件的支持。

因此,想保持生命活力,就需要照顾那些让活力能够产生的条件。睡得好一些,吃得合适一些,保持能够承受的活动量,及时处理疼痛和疾病,让生活环境少一点持续的压力,多一点友好的交流。这些具体的事情,会影响一个人是否愿意出门,是否还能集中注意,是否对明天保留期待。

身体与思想之间存在着持续的反馈。身体不舒服,人可能减少活动;活动减少,生活接触也随之减少,兴趣和期待便更难形成。反过来,一件值得投入的事情,也可能让人重新安排作息,恢复活动,与别人保持联系。思想通过行为改变身体所处的条件,身体又影响思想能够展开的范围。

再往深处看,生命活力还涉及一个人用什么方式组织自己的生活。

年轻时,我们常常依靠具体的目标。考上学校,找到工作,买房,养育孩子,取得某种成绩。这些目标清楚,也容易得到社会的认可。但当一部分目标已经完成,另一部分目标不再适合自己的年龄和身体时,就需要重新理解,生活究竟还有什么值得投入。

如果所有事情都必须通向更高的职位、更多的收入,或者别人的赞许,退休之后便很容易觉得,自己已经没有什么可做了。因为原来那套衡量生活的标准,仍然留在头脑中,而现实已经不再提供同样的机会。

艺术和哲学能够帮助人调整这种尺度。

学习音乐的时候,人可以期待将来弹得更好,也可以在今天的练习里听清一个声部,感受节奏,体会两只手怎样配合。即使进步缓慢,这段活动仍然有内容。它需要注意,需要身体参与,也需要理解。一个人坐在钢琴前,实际上正在协调自己的动作、听觉、情绪与判断。

哲学也有类似的作用。它让人追问,哪些愿望真正属于自己,哪些只是习惯了社会的要求;哪些事情值得坚持,哪些负担可以放下;自己的身体、关系和生活条件发生变化之后,原来的判断是否还合适。

这种思考会逐渐进入日常选择。身体累了,可以调整安排,而不必立刻把休息理解为失败。别人有不同的意见,可以先理解分歧来自哪里,而不必急着证明自己。原来的能力有所下降,也可以改变投入的方式,而不必因此否定整个生活。

头脑中的“小剧场”仍然存在。我们仍会回忆、期待,仍会想象自己将来成为怎样的人。但支撑生活的东西,可以逐渐从某一个具体的结局,转向对关系、秩序和变化的理解。一个目标没有实现,生活还可以继续;一种身份结束了,与世界的联系也可以用新的方式建立。

这就是更深层的理解对于生命的组织作用。它进入一个人怎样使用时间,怎样对待身体,怎样与他人相处,怎样面对能力的变化。理解越能落实到这些具体关系里,生活就越有可能形成一种适合自己的秩序。

如果用“天人合一”表达这种状态,可以把它理解为,人逐渐认识到自己就在自然和社会的关系之中。身体有自己的节律,生活有实际的条件,他人也有各自的需要。人能够在这些关系中调整行动,减少无谓的消耗,保留必要的努力,让自己的生活与所处的世界更协调。

衰老会改变身体,也会改变生活能够展开的范围。保持活力,需要随着这些变化不断调整。走不了很远,还可以认真观察身边的环境;做不了很重的工作,还可以思考、交流、创造;不能维持过去的速度,还可以用新的节奏继续参与生活。

人靠什么保持生命的活力?身体提供行动的条件,记忆和想象把行动连接起来,更深的理解则帮助我们不断调整这种连接。它们共同作用,才构成一个能够继续生活的人。

长寿是生命延续的时间,而活力还意味着,在这段时间里,我们仍然能够与世界发生联系。仍有东西值得理解,仍有人值得关心,仍有事情愿意投入。未来可以变得更近,目标可以变得更小,生活依然能够从今天继续向前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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