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传统文化的阅读方式与中国语文教育的问题
中国传统文化中有大量关于天地自然、人生、伦理、政治、医学、宗教和鬼神的著作。今天的人们往往按照这些著作所讨论的内容,把它们分别归入哲学、医学、历史或者其他专业领域,并从这些领域的知识体系出发理解它们。
我认为,这种阅读方式有一个值得注意的问题,就是没有充分区分古代著作中的知识性内容和文学性表达。
中国古代有相当一部分著作,即使讨论的是某个具体的专业领域,也经常采用比喻、类比、格言、感悟和经验描述的方式来表达观点。这些表达具有很强的文学性,容易理解,也容易记忆,但它们并不一定经过严格的逻辑论证,更不一定具有可以普遍适用的条件。
当然,不能因此认为中国古代所有专业著作都是文学作品。比如《九章算术》就具有明确的数学方法和算法结构。《本草纲目》也有自己的药物分类体系,积累了大量观察、文献资料和医药经验。它们的专业性和历史价值都不应该被否认。
但是,《本草纲目》这样的著作同样包含了大量来自古代文献、传统观念和当时经验的内容。它所采用的知识分类与解释方式,也受到当时认识条件的限制。我们不能因为一部著作在历史上具有很高的地位,就把其中的所有记载都当成今天仍然成立的专业知识。特别是涉及疾病诊断和治疗时,其中的具体主张还需要接受现代医学的独立验证。
这里实际上涉及一个更普遍的问题。古代作者对世界的观察、理解和感受,与他们所表达的结论之间,并不总是存在充分的论证过程。一个人在某种环境下获得的经验,可能适用于当时的具体情况,却未必适用于其他人、其他时代和其他条件。
文学性表达本身没有问题。文学的重要功能之一,就是将复杂的生活经验转化为鲜明的语言、形象和感受。它不需要像科学论文一样,对每个判断提供严格的证明,也不需要把一个观点能够成立的全部条件逐一列出。
问题出现在我们把这样的表达当成普遍正确的知识时。
比如中国传统文化中有大量关于做人做事的格言。有的强调谨慎,有的强调果断;有的提倡退让,有的提倡坚持;有的强调知足,有的鼓励进取。
单独看,每句话似乎都有道理。但是把它们放在一起,就可能出现明显的矛盾。
实际上,这些说法未必真的互相否定。因为不同的判断可能针对不同的情况,具有不同的成立条件。真正的问题是,当它们被抽离原来的语境,成为独立的人生格言之后,这些条件往往就消失了。
一个很有代表性的例子是“三思而后行”。
这句话经常被当作古人提倡谨慎思考的人生智慧。但《论语·公冶长》的原文是“季文子三思而后行。子闻之,曰:‘再,斯可矣。’”
孔子的回应大意是,考虑两次就可以了。这里至少说明,原文并不是简单地要求所有人做事都要反复思考。可是,当人们只摘取前半句时,就很容易把它理解成一条无条件适用的原则。
这正是许多传统格言在传播过程中容易出现的问题。
一句话因为简洁、形象、朗朗上口而得到广泛传播,人们也容易因此产生一种感觉,认为它包含了深刻而普遍的人生智慧。但语言表达得好,并不等于它所表达的判断一定正确。一个判断能否成立,最终取决于它的前提、推理过程、适用范围,以及是否具有必要的事实依据。
这种阅读习惯又与中国长期以来的语文教育存在一定联系。
中国语文教育一直承担着两种任务。一种是语言文字教育,培养学生阅读、理解、表达和写作的能力。另一种是通过文学作品、历史故事和传统文化,对学生进行思想、道德和人生观教育。
这种安排并不是偶然形成的。教育部关于统编语文教材的说明明确提出,语文课程要坚持工具性与人文性相统一,在培养语文素养的同时发挥思想品德教育作用。2022年的义务教育课程标准也把文化自信列为语文核心素养的重要内容。
从教育目标来说,通过文学作品帮助学生理解社会、认识人性、形成道德意识,并没有原则性错误。任何教育都不可能完全排除价值判断,语文作品本身也必然涉及人的情感、思想和社会生活。
但是,这里面有一个需要认真对待的边界。
通过语文教学接触和理解一种人生观点,与把这种观点作为正确答案灌输给学生,是两件不同的事情。
文学作品可以表现一种思想,但不意味着这种思想已经得到证明。古代名人可以提出一种人生主张,但不意味着它就具有超越时代的普遍正确性。一个学生能够背诵大量名言,也不意味着他已经具备了理解世界和独立判断的能力。
如果教学过多强调从每篇文章中提炼人生道理,再把这些道理作为学生应该接受的结论,就有可能使文学阅读变成一种零散的价值观教育。
学生今天从一篇课文中学到应该退让,明天从另一篇课文中学到应该坚持;今天学到应该安于现状,明天又学到应该不断追求。这些观点各自都有可能成立,但如果没有分析它们的条件、适用范围和相互关系,就很难形成连贯的认识。
结果可能是,学生记住了许多格言,却没有真正学会判断这些格言在什么情况下成立,又在什么情况下不成立。
这种影响可能进一步延伸到成年人的思维习惯中。
看到一句很有感染力的话,就产生共鸣,认为世界确实如此;过一段时间又看到另一句相反的话,同样受到触动,觉得另一种说法也很有道理。一个人的观点随着不断接触到的语言而改变,却不一定意识到这些观点之间存在的矛盾。
当然,不能据此简单断言中国人的思维普遍缺乏逻辑,也不能把这种现象全部归因于语文教育。这样的结论需要更充分的调查和比较研究。但是,将零散格言当成独立判断依据,确实是一种值得警惕的思维方式。
也需要承认,中国近年来的语文教材已经开始明确加强逻辑思维训练。例如,统编高中语文选择性必修上册专门设置了“逻辑的力量”单元,涉及识别逻辑谬误、有效推理和合理的论证方法。这说明课程设计并不是完全忽视逻辑。
因此,需要考察的不是语文教材有没有安排逻辑内容,而是学生在实际阅读和学习中,是否真正养成了分析论证、识别前提、区分事实与观点,以及独立评价文本的习惯。
我所说的语文应该回归语文,并不是要把人生、社会和价值观完全排除在语文教学之外,更不是要取消文学的教育作用。
语文首先应该帮助学生掌握语言文字,理解不同作品的表达方式,区分事实陈述、情感表达、价值判断和逻辑论证。即使阅读一篇包含深刻哲学思想的文章,语文教学也应该首先帮助学生准确理解作者说了什么、为什么这样说、用了怎样的论证或者修辞方式,而不是直接要求学生接受作者的结论。
学生可以欣赏一句格言的语言之美,也可以理解它所表达的生活经验,同时仍然有权追问它是否正确,究竟适用于什么情况,有没有相反的例子。
这些能力并不妨碍语文的人文教育功能,反而能够使这种教育建立在更扎实的理解和判断之上。
我们今天阅读传统文化,也应该采取同样的态度。
首先需要理解一部著作形成的历史环境、作者的写作目的、表达方式和知识条件。对于文学表达,可以欣赏和理解;对于历史经验,可以分析其适用范围;对于专业知识,可以依据相应学科的方法进行验证;对于哲学观点,则应该考察它的概念、前提和论证是否成立。
传统文化的价值,不需要依靠把其中的每一句话都解释成人生真理来维持。承认其中有历史局限、有经验错误、有相互矛盾的主张,并不会否定它的文化价值。
真正需要改变的,是一种把语言的感染力等同于思想的正确性、把古人的经验等同于普遍规律、把记住名言等同于获得智慧的阅读习惯。
语文教育不应该只是让学生记住更多有道理的话,而应该使他们有能力判断,一句话为什么有道理,又在什么条件下才有道理。
了解 Geoffrey Chen 的更多信息
订阅后即可通过电子邮件收到最新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