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皮鼓》原著导读:拒绝长大的叙述者与德国失忆症

100部世界文学原著导读 · 第54篇

# 《铁皮鼓》原著导读:拒绝长大的叙述者与德国失忆症

小说开篇,奥斯卡·马策拉特住在精神疗养院,请看护给他五百张白纸,准备写下人生。他声称自己出生时意识已经完全清醒,三岁生日得到一面红白相间的铁皮鼓后,主动从地窖楼梯摔下,从此拒绝长大;他还拥有能震碎玻璃的尖叫声。

这些话显然不能当作普通自传事实,却也不能简单丢进“幻想”一栏。奥斯卡的叙述把但泽小市民家庭、纳粹兴起、第二次世界大战、难民迁徙和战后西德经济复苏装进怪诞身体。他既用鼓保存成人想遗忘的历史,又不断篡改、自我辩护,把罪责推给别人。读《铁皮鼓》的关键,不是判断每件奇事“真的发生没有”,而是追问:谁需要用这个版本来活下去?

一、作品资料:1959年的文学爆炸

  • 作者:君特·格拉斯(1927—2015),出生于但泽—朗富尔,家庭具有德国与卡舒比背景。
  • 德文原名:Die Blechtrommel
  • 初版:1959年出版,是格拉斯第一部长篇小说。手稿章节曾为他赢得四七社1958年奖项,正式出版后同时受到热烈赞扬与关于亵渎、色情和粗俗的攻击。
  • “但泽三部曲”:本书与《猫与鼠》(1961)、《狗年月》(1963)共同构成以但泽及德国历史为中心的三部曲。
  • 诺贝尔文学奖:格拉斯获1999年诺贝尔文学奖,授奖公告把《铁皮鼓》视为其突破性作品和战后德语文学重新面对历史的重要开端,但奖项授予作家整体创作,而非小说单独获奖。

格拉斯2006年在回忆录《剥洋葱》中公开自己少年时曾加入武装党卫队,这一迟到披露引发巨大争议。它使“记忆、隐瞒与认罪”不再只是作品主题,也反过来影响作者公共形象。阅读时可以把这项事实纳入伦理背景,却不能把奥斯卡等同作者,或以传记秘密代替文本分析。

二、但泽:边界城市为何适合讲不稳定身份

第一次世界大战后,但泽成为受国际联盟保护的自由市,人口以德语居民为主,同时具有波兰政治经济权利和卡舒比地方文化。纳粹力量在1930年代扩张,1939年德国进攻波兰时,这座城市成为战争最早爆发地之一;波兰邮局保卫战也进入小说核心。

奥斯卡的家族本身跨越边界。外祖母安娜·布朗斯基是卡舒比农妇;外祖父约瑟夫·科利亚伊切克逃亡并更换身份,传说真伪难辨。母亲阿格内斯嫁给德国杂货商阿尔弗雷德·马策拉特,又与波兰表兄扬·布朗斯基保持关系。奥斯卡究竟是谁的儿子,没有可靠定论。

这种不确定不是侦探谜题等待揭晓。德国、波兰、卡舒比、合法父亲、情人和儿子等身份在同一家庭中交错,显示民族叙事想画出的清晰边界无法完整切分现实生活。战争却强迫每个人选择一栏,暧昧关系会突然成为生死证据。

三、三岁停止生长:抗议还是逃避

奥斯卡宣称,他在出生时听见母亲承诺三岁送鼓,于是等到礼物到手就拒绝进入成人世界。他把跌落地窖描述为有计划的行动,并让家人相信事故造成身体停止生长。

这可以被理解为对成人虚伪的抗议。身边的大人谈家庭、宗教和生意,却维持三角关系,追逐政治潮流,伤害弱者。保持三岁外形让奥斯卡躲在桌下、钻入人群,以无人防备的视角见证历史。

但拒绝成长也意味着拒绝责任。他拥有成年欲望和操控能力,却在需要承担后果时调用儿童身份。成人世界确实有罪,奥斯卡并不因此无罪。他的身体是时代隐喻,也是个人辩护策略:只要永远是“小孩”,就可以声称自己只是看见,没有参与。

小说不断破坏这种说法。奥斯卡会故意打碎商店橱窗,诱使别人越界;会嫉妒、报复、编造;身边死亡常与他的行动相连。格拉斯让受害者、见证人、小丑和共犯住在同一个身体里。

四、鼓:把历史敲回来,也把语言挡在外面

铁皮鼓是奥斯卡的记忆装置。他用不同节奏召回祖母的裙子、母亲的杂货店、学校、集会、战争与战后夜总会。成人要求他放下鼓、学会正常说话和生活时,他以尖叫震碎玻璃,保护自己的叙述权。

鼓声反对官方时间。国家用阅兵、广播和口号让人整齐行进,奥斯卡的节奏则打断秩序。在一次纳粹集会上,他躲在讲台下改变乐队拍子,使军事进行曲滑向圆舞曲,人群的庄严队列变成舞蹈。权威并非被正面论证击败,而被错误节奏暴露其表演性。

鼓也不是天然正义的声音。奥斯卡可以用它逃避对话,把别人生命变成自己的素材。谁控制节奏,谁就决定回忆何时开始、在哪里停止。小说要求读者既听见反历史的噪音,也怀疑敲鼓者删掉了什么。

五、母亲、鳗鱼与无法说出的绝望

阿格内斯生活在丈夫马策拉特与情人扬之间,也在天主教忏悔、家庭职责和欲望之间分裂。海边有人用腐烂马头捕捉鳗鱼的场景使她强烈恶心,此后她反常地大量吃鱼,最终死亡。文本让自毁、疾病和怀孕可能性彼此重叠,不提供一份干净诊断。

奥斯卡能敏锐观察母亲,却仍把她纳入自己的起源故事。他声称了解成人秘密,又无法真正进入她的绝望。鳗鱼意象把食物、性、生育、腐烂和死亡缠在一起,拒绝用体面家庭语言分开。

母亲之死也使奥斯卡“永远的孩子”失去最重要保护者。此后,鼓的保存越来越依赖犹太玩具商西吉斯蒙德·马库斯。私人家庭危机正向国家暴力靠近。

六、水晶之夜:碎玻璃的声音改变了意义

马库斯爱慕阿格内斯,经营玩具店,为奥斯卡供应铁皮鼓。1938年反犹暴力中,商店被摧毁,马库斯死去。奥斯卡进入废墟,看见玩具、玻璃和尸体,却仍以自己的鼓是否还能获得为叙述中心。

此前,震碎玻璃是奥斯卡的超能力和游戏;此刻,碎玻璃成为国家组织的迫害。相似声音产生道德断裂:儿童式破坏并不等同反犹暴力,但奥斯卡再也不能假装破碎只是一场无后果表演。

小说没有让他发表成熟悼词。自我中心的视角反而显示普通社会如何经历迫害:邻居的店忽然消失,多数人继续生活,受害者被缩成一段尴尬记忆。读者必须看见叙述者没有充分看见的人。

七、波兰邮局:战争开始,家族暧昧变成罪证

1939年9月,扬在但泽波兰邮局,德国军队围攻。奥斯卡带着鼓进入建筑,像游戏般穿行于枪火、恐惧和投降之间。扬因与波兰机构关系密切而被俘,后来遭处决。

奥斯卡对扬之死负有暧昧责任。他需要新的鼓,暴露、依赖或遗弃扬的细节在叙述中被不断重新排列。他把扬叫作“可怜的爸爸”,又强调对方胆怯,仿佛贬低死者可以减轻自己的负担。

邮局章节把宏大开战叙事压缩到门、房间、伤员和一面鼓。战争不是地图上箭头移动,而是某个人在压力下是否留下同伴、谁被分类为波兰人、谁能在投降后活下来。奥斯卡的怪诞视角并未淡化暴力,反而破坏后来历史书的整齐感。

八、贝布拉剧团:小身体也可以服务权力

侏儒艺人贝布拉看出奥斯卡的天赋,邀请他加入为德国军队演出的剧团。奥斯卡离开家庭,穿上戏服,在占领区和前线为士兵娱乐,与罗丝维塔相恋。他一方面在由相似身体者组成的群体中获得职业和尊严,另一方面成为战争机器的表演者。

诺曼底战事中罗丝维塔死亡,奥斯卡再次幸存。他不能再把身材差异自动视为反抗。边缘者也会被国家利用,也可能主动换取掌声、安全和旅行。艺术打断集会节奏时具有颠覆性,为军队提供消遣时又参与秩序。

这正是小说拒绝纯洁立场的方式。受迫害经验不会自动制造道德正确,艺术天赋也不能免除对演出对象和历史处境的判断。

九、第二位父亲之死:奥斯卡决定重新生长

母亲死后,马策拉特与年轻的玛丽亚组成家庭。奥斯卡也与玛丽亚发生关系,她生下库尔特;孩子的父亲可能是马策拉特,也可能是奥斯卡。身份不确定在下一代重演,而奥斯卡渴望把鼓传给库尔特,孩子却拒绝成为他的复制品。

1945年苏军进入但泽,马策拉特试图隐藏纳粹党徽。他把徽章吞入口中,尖针造成致命混乱,随后被士兵杀死。奥斯卡承认党徽由自己递给他,却不断调整动机。一个小物件浓缩了普通党员战后的姿态:曾经佩戴以获得归属,失败后急于让证据消失,掩盖本身成为死亡原因。

葬礼上,奥斯卡把鼓投入墓穴,决定开始生长。他长高,却长出驼背并承受疼痛。成长不是迟到的健康恢复,而是历史负担进入身体。他不能回到正常发育路线;承担时间会留下畸形。

十、流亡与战后西德:新货币不能清除旧历史

家人从但泽向西迁移,在杜塞尔多夫重建生活。奥斯卡做过石匠模特,在艺术学院与爵士乐队活动,后来凭夜总会演出赚钱。战后市场能把他的怪诞身体和鼓声变成商品,曾经的历史噪音成为消费娱乐。

“洋葱地窖”夜总会尤其尖锐。顾客切洋葱以获得眼泪,在经济复苏和情感压抑中购买一次集体哭泣。真实悔恨、怀旧表演与商业服务无法分开。德国社会并非完全没有眼泪,而是不知道怎样把眼泪转化为责任。

奥斯卡在这里成功,说明战后并未简单奖励健全与正常。市场很灵活,可以吸收批判形象而不改变自身。只要鼓声能售票,令人不安的记忆也能成为时尚。

十一、无名指与谋杀案:为什么他愿意被关起来

护士多萝西娅遭谋杀,奥斯卡因持有与案件相关的断指而成为嫌疑人。他的朋友戈特弗里德·冯·维特拉尔向警方告发他,奥斯卡被判入精神疗养院。真实凶手和细节仍被叙述迷雾包围。

疗养院既是惩罚,也是庇护。奥斯卡终于拥有听众、纸张和免于外部生活的房间。他可能无辜于这一项谋杀,却并非无罪的人;接受错误罪名,仿佛能替无法逐项审判的旧责任提供容器。

小说结尾,他面临获释,反而害怕门外生活。“黑厨娘”这一童谣般恐惧再次逼近。写完回忆没有自动治愈他,国家法律的结案也没有完成历史清算。

十二、不可靠叙述:第一人称为什么忽然变成第三人称

奥斯卡时而说“我”,时而把自己称作“奥斯卡”,像在证词与表演之间换面具。他知道尚未出生前的事件,能描述不在场场景,给同一行为提出多个动机。数字、日期和物体有时极精确,道德因果却模糊。

不可靠不意味着全部虚假。相反,很多历史细节因他的感官执着异常鲜明。问题是事实准确不能保证伦理诚实。一个人可以记得房间、气味和歌曲,却把自己的选择从故事中心挪走。

读者因此承担审判工作:比较奥斯卡前后说法,留意死者无法反驳之处,并区分“我受伤”与“所以我无责任”。这也对应战后记忆政治。个人和社会很少直接说“什么都没发生”,更常用选择性细节讲一个让自己能够继续生活的版本。

十三、怪诞与狂欢:为什么如此沉重的历史充满笑声

《铁皮鼓》包含夸张身体、食物、性、宗教仪式、马戏和黑色笑话。怪诞不是对大屠杀与战争缺乏严肃,而是拒绝让庄严语言重新遮盖历史。纳粹政治本就依靠制服、队列、鼓乐与宏大表演;奥斯卡用另一种低矮、吵闹、身体化的表演拆解它。

笑声也会令人不舒服,因为读者可能在残酷处被逗笑。小说利用这种不适暴露旁观位置:我们是否把别人的灾难当作奇观?奥斯卡的魅力会不会诱使我们原谅他?

格拉斯把写实历史与不可能事件混合,让“荒诞”不再只属于会尖叫的矮小叙述者。真正不可思议的是一个现代社会如何迅速接受迫害、战争与战后失忆,并把它们称作正常。

结语:记住并不等于认罪

奥斯卡的鼓能召回被压低的声音,却不能保证敲鼓者诚实。他拒绝成长,揭穿成人世界的顺从;他也借儿童身份逃避自己造成的伤害。他是德国历史的反对者、产物与共犯,三种位置无法拆开。

《铁皮鼓》因此不提供舒适的“勇敢见证者”故事。记忆可能自恋,受害经验可能与加害行为共存,艺术可能反抗权力也可能为权力演出。真正的历史责任需要的不只是保存事实,还要承认自己在事实中的位置。

奥斯卡最终可能离开疗养院,却没有获得纯洁的新开端。战后社会同样如此。鼓声的价值不在替人赦免,而在持续打断那支宣布“一切已经过去”的进行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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