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篇文章讨论人的主体性,主要是从哲学史特别是康德哲学出发,说明主体性并不是主观任性,也不是人凭空制造世界,而是说人只能以人的方式认识世界。我们所谓的客观世界,并不是个人幻想出来的世界,但也不是一个完全脱离人的认识条件、直接摆在我们面前的世界。它总是在人类感知、理性、语言、数学、实验和公共检验之中被把握到的世界。
这个问题如果只停留在哲学概念上,容易显得抽象。可是只要把它放到现代科学中,尤其是放到电子、光子、质子、中子这些基本粒子的认识中,就会变得非常具体。我们平时说电子存在、光子存在,好像它们就像桌子、石头、树木一样,可以直接被看见、被摸到、被拿起来观察。实际上并不是这样。科学家并不是像看见一颗小球那样看见电子,也不是像看见一粒沙子那样看见光子。我们所说的电子和光子,是通过一整套实验装置、测量方法、数学理论、预测结果和反复验证所稳定下来的科学对象。
这并不是说电子和光子不存在。相反,正因为相关现象能够被不同实验路径反复捕捉,能够在不同仪器中呈现出稳定结果,能够被数学模型准确描述,并且能够在技术应用中发挥作用,我们才说电子、光子这样的概念具有真实的科学意义。问题在于,它们的存在形式并不是日常经验中的直接对象,而是科学知识体系中的稳定对象。
比如光子。我们不能像看见一只鸟那样直接看见一个光子。我们能够看到的是某些实验结果,比如光电效应、干涉现象、单光子探测器中的信号、量子通信中的触发记录,或者某个仪器中出现的可测量事件。科学家把这些稳定现象放进一个理论框架中,发现用“光子”这个概念可以解释它们,可以预测新的现象,也可以支撑进一步的技术操作。于是,光子就不是一个随便起的名字,而是一个由现实约束、实验结果和理论结构共同维持出来的稳定概念。
电子也是如此。我们并不是直接看见一个独立的小电子在那里运动。我们看到的是电流、轨迹、能级跃迁、云室或探测器中的痕迹、电子显微镜中的成像效果,以及大量实验中反复出现的稳定关系。电子这个概念之所以成立,是因为它能够把这些现象组织起来,让不同实验之间形成一致的解释,也让我们能够制造半导体、电脑、通信设备和各种电子技术。也就是说,电子不是人的幻想,但电子作为一个科学对象,是在人类知识体系中被构造、检验和稳定维持出来的对象。
这里的“构造”两个字需要特别小心。构造不是编造。编造是没有现实约束的想象,构造则是在现实约束之下形成稳定概念。科学概念之所以不同于神话和幻想,就在于它必须接受实验、数学、预测和技术操作的共同约束。一个科学对象如果不能解释现象,不能被重复检验,不能和其他理论发生稳定关系,不能在实践中保持有效,它就无法长期维持。科学知识不是任意的主观叙述,而是在人类主体的认识结构中,对现实约束作出的稳定回应。
这正好可以回到康德意义上的主体性。康德提醒我们,人不是站在世界之外认识世界。我们认识到的世界,已经经过人的感性形式和理性范畴。现代科学当然远远超出了康德时代的经验范围,但它并没有取消这个基本问题。相反,现代科学更清楚地显示出,人认识世界并不是简单地“看见事实”,而是通过仪器扩展感官,通过数学组织经验,通过实验制造可控条件,通过概念体系稳定对象。
因此,电子、光子、基本粒子这些对象,恰恰说明了主体性并不妨碍客观性。科学越深入,越不是简单的肉眼观察,而是越依赖人类理性所建立的复杂中介。我们无法直接进入一个所谓“物自身”的粒子世界,然后把它原封不动地搬进语言。我们只能通过测量、计算、模型、实验和理论,把现实中可重复、可操作、可预测的稳定关系组织成知识对象。
这也说明,所谓客观性并不是没有人的主体参与。客观性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也不是一个完全无人参与的纯粹事实。客观性是在人的主体活动中,通过严格约束个人主观性而形成的稳定一致。科学之所以客观,不是因为科学没有人参与,而是因为它不依赖某一个人的任意感觉。它要求公开的方法、可重复的实验、可共享的数学表达、可修正的理论结构,以及不同研究者之间能够互相检验的结果。
从维成论的角度看,这个问题可以进一步说明。维成论关心的不是某个概念是否被一个主体“想出来”,而是一个结构如何在差异、约束和可维持一致中形成。电子、光子这样的科学对象,就是在大量差异现象之中,通过实验约束、数学约束、仪器约束和理论约束形成的可维持一致。它们不是孤立地存在于某个词语里,而是存在于整个科学系统的稳定运行之中。
一个光子概念之所以能够成立,是因为它可以在不同实验中保持某种一致,可以和能量、频率、量子态、探测事件、概率分布等概念形成稳定关系。一个电子概念之所以能够成立,是因为它能够在电荷、质量、自旋、轨道、能级、散射、材料性质和技术应用中维持同一性。所谓“同一个电子概念”,并不是因为我们真的抓住了一个绝对透明的物自身,而是因为这个概念在科学系统中能够持续运行、解释、预测、修正,并与其他概念保持稳定关联。
所以,基本粒子的存在形式不是日常对象式的存在,而是一种科学维成中的存在。它们不是没有现实根据的语言符号,也不是肉眼可以直接把握的小物体,而是在现实约束、实验操作、数学表达和理论系统之间形成的稳定对象。它们的真实性,不来自某种简单的直接可见性,而来自它们在整个知识系统中的可维持一致。
这样理解科学对象,可以避免两种极端。第一种极端是天真的实在论,好像科学概念就是世界本身的直接照片。第二种极端是粗糙的建构论,好像科学对象只是人类语言和社会习惯制造出来的幻影。更合理的理解是,科学对象既不是纯粹给定的,也不是任意制造的。它们是在现实差异和人类认识结构之间,通过严密约束形成的稳定对象。
这也正是人的主体性在科学中的真正含义。主体性并不是说人可以随便规定世界,而是说世界只有通过人的认识方式、技术方式和概念方式,才能成为人的知识世界。电子和光子不是因为人说它们存在才存在,但它们作为电子和光子被认识、被讨论、被计算、被应用,是在人类科学主体的活动中形成的。我们面对的不是赤裸裸的世界本身,而是已经被测量、表达、建模和维持下来的科学世界。
维成论进一步说明,知识并不是某个孤立主体脑中的表象,而是稳定一致在系统中的保存、调用、检验、修正与有效运行。电子、光子和基本粒子概念之所以是知识,不是因为它们被某个人相信,而是因为它们在科学系统中能够被保存、调用、检验和修正,并且能够有效运行。它们能进入实验室,进入方程,进入仪器,进入工程技术,进入可重复的公共检验过程。正是在这个过程中,它们成为现代科学所承认的真实对象。
所以,基本粒子的存在并没有取消人的主体性,反而让人的主体性变得更清楚。我们越深入微观世界,越会发现所谓“看见世界”并不是直接观看,而是通过复杂结构建立稳定关系。科学不是对世界的随意解释,而是人在有限认识条件下,通过越来越严格的约束,把世界中可维持的规律捕捉出来。
从这个角度看,光子、电子和基本粒子不是简单的“小东西”,而是人类知识体系中高度稳定的维成对象。它们把现实中的规律、实验中的信号、数学中的关系和技术中的操作连接在一起。它们不是人的幻觉,也不是纯粹独立于认识形式之外的直接对象,而是在现实与主体之间被稳定维持出来的科学存在。
这也许才是现代科学给主体性问题带来的真正启发。人的主体性不是科学的障碍,而是科学得以成立的条件。人不能跳出自己的认识结构去获得绝对世界,但人可以通过数学、实验、仪器和公共检验不断压缩个人主观性,使某些稳定关系在知识系统中长期维持下来。所谓科学真理,并不是脱离主体的真理,而是在主体活动中经过严格约束之后仍然能够保持稳定一致的真理。
因此,电子和光子的存在问题,最终不是一个简单的“有没有”的问题,而是一个“以什么方式存在”的问题。它们不是日常直观中的物体式存在,而是科学系统中的维成式存在。它们的存在被现实约束支撑,被实验路径确认,被数学结构表达,被技术应用验证,也被人类主体的认识方式组织起来。这样理解,既尊重科学的客观性,也保留了主体性问题的深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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