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理解人的主体性


人的主体性是一个很容易被误解的概念。很多人一听到主体性,就会把它理解为主观性,好像主体性就是说人可以凭自己的想法制造世界,或者说世界只是人脑中的想象。这种理解其实太粗糙了。主体性并不等于任意的主观想象,也不等于脱离现实的唯心主义。它更基本的意思是,人认识世界、判断世界、解释世界的时候,总是以人的方式在进行。

我们不能跳出人类理性、感官结构、语言结构和经验条件之外,站在一个完全非人的位置上观看世界。我们当然可以追求客观性,可以通过科学、逻辑、实验、数学和公共讨论不断修正自己的判断,但这种所谓客观性本身,仍然是人类理性所能建立、检验和维持的客观性。也就是说,客观世界并不是一个被个人随意想象出来的世界,但我们所说的客观世界,始终是在人类认识条件之内被把握到的世界。

从这个意义上看,康德对人的主体性的界定具有非常关键的意义。康德并不是简单地说世界是人想出来的。他真正要说明的是,我们经验到的世界,总是经过人的认识结构而成为可以被经验、被判断、被理解的世界。时间、空间、因果性、对象性、统一性,这些并不是人随便加上去的幻想,而是经验之所以可能的基本条件。人不是被动地接收一个已经完全成形的世界,而是在自身理性的结构中把杂多的感性材料组织成经验对象。

所以康德意义上的主体性,首先是一种认识论意义上的主体性。它说的不是人可以任意决定世界是什么,而是人只能以人的方式认识世界。我们看到的世界,是人类视角下的世界。我们建立科学,进行推理,讨论真理,区分对象与属性,判断原因与结果,所有这些都不是从一个上帝视角出发,而是在人的理性结构中完成的。正因为如此,康德的主体性不是对客观性的取消,而是对客观性条件的重新说明。

在康德之前,近代哲学已经开始把主体放到中心位置。笛卡尔的“我思故我在”就是一个重要转折。他不再首先从外部世界开始,而是从怀疑中的自我意识开始寻找确定性。这里的主体是一种能够怀疑、能够思考、能够确认自身存在的意识主体。笛卡尔的问题意识是确定性,他要寻找一个不可能被怀疑的起点。这个起点就是正在思考的我。

但笛卡尔的主体还带有强烈的内在意识特征,好像有一个清楚透明的自我站在世界面前。到了经验主义那里,主体又被理解为经验的接受者和整理者。洛克、休谟等人更重视感觉经验、印象、观念和习惯。特别是休谟,他甚至怀疑是否真的有一个稳定不变的自我。我们所谓的自我,也许只是各种感觉、记忆、情绪和经验的连续组合。这样一来,主体不再是一个绝对确定的精神实体,而变成经验流中的某种关联结构。

康德的贡献就在于,他既没有回到笛卡尔式的透明自我,也没有接受休谟式的经验碎片化。他认为如果没有某种统一经验的主体结构,经验本身就无法成为经验。我们不是先有一堆混乱的感觉,然后偶然把它们拼起来;而是经验能够被我们理解为一个世界,已经预设了某种综合能力和统一结构。主体性在这里不是心理学意义上的个人性格,而是经验能够成立的先验条件。

到了德国观念论,特别是黑格尔那里,主体性被进一步扩展为历史性的精神运动。主体不再只是认识世界的理性结构,而变成在历史、社会、冲突和自我意识中展开的精神过程。黑格尔强调主体不是孤立的个人,而是在承认、矛盾、劳动、制度和历史中逐步实现自身的东西。这个思路非常有影响力,但也带来了危险。因为主体性一旦被扩展为历史精神的自我展开,就容易把现实中的冲突、矛盾和痛苦都解释成某种更高层次的必然过程。这样一来,主体性就可能从认识条件变成一种宏大的历史叙事。

马克思继承并反转了黑格尔。他把主体性从精神运动转向现实的实践活动。人不是抽象的思想主体,而是在劳动、生产关系、社会制度和历史条件中形成自己的主体性。人通过改造世界来理解自己,也在被社会结构塑造的过程中形成自己的需要、意识和行动方式。这里的主体性有了强烈的实践意义。人不是单纯观看世界的人,而是在世界中劳动、斗争、生产、组织和改变世界的人。

进入现代以后,主体性又遭遇了新的拆解。尼采、弗洛伊德、海德格尔、维特根斯坦、福柯等人从不同方向削弱了那个理性、自主、透明的主体。尼采怀疑理性背后的意志和生命冲动,弗洛伊德揭示意识背后的无意识结构,海德格尔把人理解为已经在世界之中的存在者,维特根斯坦强调语言游戏和生活形式,福柯则说明主体如何被知识、权力、制度和话语塑造。这样一来,主体不再是一个纯粹自足的中心,而是在身体、语言、历史、权力和社会结构中被形成的东西。

这些现代观点并不是简单地否定主体性,而是提醒我们,主体性不是一个孤立的内在核心。人不是一个封闭的精神盒子,然后从盒子里向外观看世界。人的主体性是在感知、语言、记忆、身体、社会关系、历史位置和行动责任中形成的。一个人之所以成为主体,不只是因为他有意识,也因为他能够在世界中区分自己与对象,维持经验的连续性,承担判断的责任,并在行动中把自己放进一个可理解的关系结构里。

这样看,哲学史上的主体性大致经历了几个变化。笛卡尔把主体理解为确定性的起点,康德把主体理解为经验和判断能够成立的先验条件,黑格尔把主体放进历史精神的展开,马克思把主体转向现实实践和社会结构,现代思想又不断揭示主体背后的身体、语言、无意识、权力和制度条件。这条线索说明,主体性既不能被简单取消,也不能被绝对化。完全取消主体性,知识、责任、判断和自由都会失去位置;把主体性绝对化,又会把人的视角误认为世界本身。

在这里,维成论可以提供一个新的整理方式。维成论并不把主体看成知识和世界意义的绝对源头,也不把主体看成一个可以完全抹去的幻觉。主体不是最初的起点,而是在差异、约束和可维持一致之中逐渐形成的结构。所谓主体,并不是一个先验地站在世界之外的“我”,而是一个能够在世界中维持边界、整合经验、调用记忆、形成判断、预期行动并承担后果的维成结构。

从维成论看,世界并不是因为有主体才存在,知识也不必然从人的意识开始。更基本的是差异的出现、约束的形成,以及某种稳定一致能够被维持下来。一个系统只要能够在内外差异之间形成稳定结构,能够保存、调用、检验和修正这种结构,它就已经具有某种知识的雏形。人的主体性是在这个更基本的维成过程中发展出来的高级形式,而不是一切存在和一切知识的绝对前提。

这也使我们可以重新理解康德。康德说我们只能以人的认识结构来把握世界,这一点仍然非常重要。但从维成论的角度看,人类主体只是维成结构的一种特殊形态。人的时间、空间、因果性、对象性和自我统一,都是人类这个生命系统在长期演化中形成的稳定约束方式。它们不是任意幻想,也不是上帝视角,而是人类能够把世界组织为经验世界的维成条件。

因此,维成论并不是否定康德,而是把康德的问题往前推了一步。康德关心的是人的经验如何可能,维成论进一步追问的是,主体本身如何可能。主体不是一个已经完成的前提,而是系统在内外差异、身体边界、记忆连续、行动反馈和价值方向之间形成的反身性整合。人之所以能够说“我认识”“我判断”“我行动”,是因为这个系统已经维持出一个相对稳定的自我关联结构。

这样,主体性就不再是一个神秘的精神中心,也不是一种可以随意拆解的语言幻觉。主体性是一种被维持出来的结构。它有身体基础,有记忆基础,有语言基础,有社会基础,也有行动和责任的基础。它之所以真实,不是因为它是宇宙的中心,而是因为它在系统运行中发挥着不可替代的整合作用。没有主体性,人类经验无法形成稳定的世界;但主体性本身也不是世界的最终根据,而是世界维成过程中的一种高级稳定形态。

由此可以看出,维成论对主体性的理解既保留了康德的洞见,也避免了把主体绝对化。我们确实只能以人的方式认识世界,但这并不意味着世界只是人的产物。我们所认识的客观世界,是在人类维成结构中被组织、检验和稳定下来的世界。所谓客观性,不是没有主体,而是主体经过约束、修正、公共检验和可持续一致之后形成的稳定判断。客观性不是主体性的反面,而是主体性被维成约束之后的结果。

人的主体性真正重要的地方,正在于它的有限性和可维持性。人不能拥有上帝视角,不能跳出身体、语言、历史和经验条件,但人可以不断意识到这些条件,修正自己的判断,扩展自己的理解,并在行动中承担责任。主体性不是让人夸大自我,而是让人知道自己如何参与了世界的显现、判断和意义生成。

所以,讨论人的主体性,最后并不是要把人重新放回宇宙中心,而是要说明人如何在世界的维成过程中成为一个能够认识、行动和反思的存在者。主体不是世界的创造者,也不是可以取消的幻觉。主体是维成过程中的一个高级结构,是差异、约束、记忆、行动和反思之间形成的可维持一致。它既限制我们,也使我们能够理解世界、解释世界,并对世界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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