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旅行会让时间变长


我们外出旅游的时候,常常会觉得时间过得比较长。这里说的“长”,并不一定是指旅游过程中每一分钟都过得很慢。有时候旅行当天也会觉得很快,行程一项接一项,天很快就黑了。可是回头看那几天,会觉得好像经历了很多事情,那几天不像平时生活中的几天,而像是一段被拉长了的时间。

这当然和活动多、景点多、安排丰富有关。平时一天可能只是上班、吃饭、走路、看手机、睡觉,结构很稳定,记忆点也不多。旅游时一天里面可能有机场、火车站、陌生街道、不同语言、不同食物、不同气味、不同建筑、不同天气和不同的人群。每一个新场景都会给记忆留下一个新的切口,所以回忆起来的时候,那一天就不再是一个模糊的整体,而是被分成了很多段。记忆越密,回头看时,时间就越显得长。

但这还不是最重要的原因。更重要的是,当我们进入一个陌生环境时,人的身体会被重新唤醒。我们的眼睛、耳朵、鼻子、皮肤、方向感和身体直觉都会重新参与到生活中来。平时在家里,环境太熟悉了,很多东西不需要重新判断。房间在哪里,门在哪里,路怎么走,超市怎么去,哪里安全,哪里无聊,哪里不用看,这些都已经被身体自动处理了。我们并不是没有在生活,而是在一个高度重复的熟悉循环里,以比较低的注意力成本维持生活。

所以平时很多基础性的感知能力并不是消失了,而是处在一种自动化的工作状态。它们还在运行,只是不用被意识特别调动。我们在熟悉环境中不需要时时刻刻确认自己在哪里,也不需要不断判断路人、声音、气味、空间和方向的意义。环境已经被我们消化过了,世界变得可预期,身体也就自然节省能量。

旅行不同。进入一个新的城市、新的国家、新的街区,身体会立刻知道自己不在原来的安全循环里。我们会更注意路标,更注意声音,更注意陌生人的表情,更注意空气中的味道,更注意天气、距离、交通和空间方向。这里面有警觉,有好奇,有防备,也有探索。它并不是单纯的紧张,而是一种更原始、更完整的生命反应。

这种反应来自人的生物本能。人作为一个生命体,不只是坐在大脑里思考的主体,也是一个必须不断在环境中定位自己的身体。陌生环境会向身体释放很多新的生存信号。这些信号不一定真的意味着危险,但它们会让身体重新开始判断:这里安全吗?我在哪里?我该往哪里走?这个声音是什么?这个人靠近我是什么意思?这个地方和我熟悉的地方有什么不同?这些判断会提高注意力,也会提高身体的唤醒程度。

所以旅行让人觉得有生命力,并不只是因为玩得开心,而是因为身体重新进入了世界。平时生活太熟悉,世界像背景一样退到后面。旅游时,世界重新站到我们面前。路、风、光线、气味、语言、食物、距离和方向,都不再只是背景,而变成了需要被感受和判断的东西。人在这种状态下,会觉得自己更清醒,也更像是在直接生活。

不过这种新鲜感也不是无限的。旅游多了以后,人也会麻木。很多景点看多了会变成同一种模式,很多城市走多了也会被归入某种熟悉分类。古城、广场、教堂、博物馆、海边、山路、餐馆、酒店,最初都很新鲜,后来也可能变成另一种重复。人的适应能力很强,新环境一旦被模式化,也会重新变成熟悉环境。所谓旅游疲劳,有时候不是身体累,而是感知已经开始迟钝。

所以真正深刻的旅行经验,未必来自景点数量,而是来自某种生活结构的中断。比如长时间在低人口密度的内陆地区驾驶,周围没有密集的人群,没有商业广告,没有城市声音,没有不断出现的社会符号,甚至很长时间看不到明显的人类活动痕迹。这个时候,人会从日常文明的包围中暂时退出。手机、社交、工作、消费、新闻、身份、关系,这些平时占据注意力的东西会退到很远的地方。

在这种状态下,人会重新面对一些很基本的东西。道路为什么在这里延伸?天空为什么这么大?人的身体在辽阔空间中到底是什么?文明是不是只是覆盖在自然表面上的一层结构?一个人离开熟悉社会之后,靠什么确认自己的存在?这些问题并不是刻意想出来的,而是在环境改变之后自然浮现出来的。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某些旅行会引出形而上学的思考。当我们在日常生活中,世界已经被功能化了。房子是住的,车是开的,手机是用的,超市是买东西的,工作是完成任务的。世界被切成很多用途明确的部分。可是一旦离开这些熟悉用途,尤其是在辽阔、陌生、安静、低人烟的空间里,世界就不再只是工具和背景,而开始以它本身的样子出现。

这时,人不是先得到一个哲学概念,然后再去解释旅行。相反,是身体先被重新放回世界,感知先被打开,日常结构先被松动,然后思想才自然走向更根本的问题。时间、空间、生命、文明、孤独、存在,这些问题并不是书本里才有的东西。它们本来就藏在人的生存经验里,只是平时被重复生活遮住了。

所以旅行让时间变长,表面上看是因为经历变多了,深一层看是因为记忆密度增加了,再深一层看,是因为生命体重新接受了陌生环境的刺激,重新调动了感知、警觉、好奇和判断能力。我们不是简单地去了另一个地方,而是暂时脱离了原来的循环。世界重新变得不那么理所当然,我们也因此重新感觉到自己正在活着。

如果说日常生活是一种稳定的维持,那么旅行就是对这种稳定结构的暂时打断。它让我们看到,人的时间感并不是钟表决定的,而是由经验的密度、感知的强度和身体与世界之间的关系决定的。当世界重新变得陌生,时间也就重新变得厚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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