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深圳地铁宣布自 7 月 20 日起实施进站安检全覆盖。所有随身行李都要过机,每一位乘客还需接受手持设备的人身安检。运营方也提醒,早晚高峰时部分大客流站的进站排队时间会增加。新措施的理由并不难理解,暑期客流与通勤客流叠加,管理者希望降低公共安全风险。但措施落地后,拥堵、等待与通勤受阻很快成为人们讨论的焦点。
我看到这则消息时,首先想到的并不是某一项安检措施本身,而是一个更基本的问题:一个社会如何在安全、效率与人的尊严之间取得平衡?当每个人在进入公共空间前都需要先被检查、被确认、被允许通行时,制度究竟是在应对明确的风险,还是在逐渐形成一种把普遍怀疑当作日常前提的生活方式?
生活在澳洲多年以后,我逐渐发现自己已经形成了一些很具体的生活习惯。特别是对公共生活的一种基本预期:陌生人相遇时,通常先假定对方没有恶意;规则的主要作用是让彼此方便地相处,而不是让每个人先证明自己没有问题。
只有离开这种环境,或者在同一座城市进入一种完全不同的商业和管理方式时,我才重新想起这种预期原来并不普遍。
这不适合被简单解释成哪一个国家的人更好,或哪一种民族性格更优越。不同社会的公共生活,是在不同的人口密度、城市化速度、经济发展阶段、法治经验、行政传统和风险环境中逐渐形成的。一个社会对陌生人的基本态度,往往不是抽象的道德选择,而是长期制度经验在日常动作中的沉淀。
但也正因为如此,这种差异会非常具体地被身体感受到。
在澳洲排队,即使前面只有一两个人,大多数人也会自然站在队尾。如果队伍的形状不清楚,有人会先问后面的人这里是不是队尾,生怕无意间抢了位置。走路时,两个人相距尚远,就会主动避让;稍微靠得太近,往往已经会说一声 sorry。这里当然也有人粗鲁,也会有不守规则的时候,但公共生活的默认语言仍然是克制、留出空间和避免冒犯。
这种语言的深处,是一种并不浪漫化、但确实存在的基本信任。我不需要盲目相信陌生人,也不会因此放弃必要的防范;只是通常不必一开始就把对方看成潜在的威胁。制度也大体不要求我反复证明自己是清白的,才允许我完成一件普通的事。
我对一些商场的出口查验一直有不适应。Costco 的会员制本身完全可以理解,它的商品和价格也确实有吸引力,后来我自己办了会员,甚至升级为高级会员。但很长一段时间,我不愿意去那家商场,原因并不是会员卡,而是离店时几乎人人都要出示小票。没有小票便不能出去,这个动作让我感到,顾客在离开之前仍然首先被当作需要核验的人。
如果检查能够认真而有效,至少还可以说它是一项明确的风险管理措施。问题是,现实中的核对往往极其匆忙,不可能逐件对照商品和小票。检查者知道自己没有真正核对,被检查的人也知道这只是一个形式,但双方仍要认真地完成这个程序。它既未必有效,也很难让人感到被尊重,更像是一种把普遍怀疑制度化的仪式。
我知道,这些安排的设计者和执行者未必有侮辱顾客的意图,其他人也未必会有同样的感受。但对我而言,当一个普通人必须在没有任何具体理由的情况下反复证明自己没有问题时,这种做法带有一种侮辱性。它未必出自恶意,却会让人感到自己首先被当作可疑对象,而不是被当作值得基本信任的人。
我在 Bunnings 和 Big W 遇到类似做法时也有同样的感觉,虽然后者通常更简短、更宽松一些。这些都不是严重的伤害,也许我对它格外敏感。但澳洲绝大多数日常消费场所并不采取这种方式,这也说明我的不适并不只是个人情绪,而是它与我已经习惯的公共文化发生了冲突。
这种冲突在旅行时会更明显。到某些人口高度密集、公共秩序依赖强控制的地方,刚离开机场或通过海关,喇叭声、拥挤和身体距离带来的压力就会立刻出现。我的直观感受常常是,入境后短短一分钟里听到的汽车喇叭声,似乎已经多过我在澳洲一年里听到的总和。这当然不是精确统计,而是两种公共节奏迎面相撞时留下的强烈印象。
陌生人擦肩甚至碰到彼此,未必需要道歉;公共空间更像是一个必须争取位置、时刻防备摩擦的场所。中国一些城市地铁对随身小包的普遍安检,也给过我很强的类似感受。它把每一位普通乘客预先置于可疑的位置,而漫长的排队和拥堵又让这种程序显得并不从容,也不充分有效。
我理解这些措施并非毫无来由。人口规模巨大、流动性很强、历史上的公共安全事件、管理体系对于责任的担忧,都可能促使制度倾向于预防性控制。面对真实风险,社会不可能只靠善意运行。问题不在于是否需要安全措施,而在于安全措施采用什么尺度,是否具有明确的必要性、相称性和实际效果,以及它是否尽可能保留普通人在公共空间中的体面和自由。
一个成熟的公共秩序,并不是没有规则,也不是天真地假设所有人都善良。它更接近于这样一种状态:规则足够可靠,使大多数人不必互相提防;执法和核验足够精准,不必把所有人都当作同样可疑;当风险确实出现时,制度能够有针对性地处理,而不是以普遍的不便和羞辱来替代能力。
这大概也是我在澳洲生活久了之后,最难再适应某些环境的原因。我留恋的并不是一个没有麻烦的社会,而是一种更好的默认关系:陌生人相遇时,先给予对方基本的善意和空间;社会在要求人们遵守规则之前,也先承认他们是值得尊重的人。
这种底色一旦成为日常,便很难失去。它不只是生活便利,而是一种文明在普通人身上最细微、也最真实的体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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