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洽的陷阱


人是需要解释的动物。

我们每天的选择、工作、关系和判断,都希望能够说得通。为什么做这份工作,为什么离开一个地方,为什么坚持某种生活方式,为什么支持某种观点。即使没有把理由完整地说出来,心里通常也需要有一套解释。它让我们觉得,自己不是毫无方向地活着。

这里所说的自洽,并不是形式逻辑意义上的绝对无矛盾,而是一个人试图让自己的信念、行为、价值判断、身份认同和人生经历彼此能够说得通。

这是一种很基本的心理需要。社会心理学家费斯汀格提出的“认知失调”理论认为,当人的信念、态度和行为之间出现明显冲突时,往往会产生不舒服的心理张力,人会倾向于设法减轻它。比如,一个人明知某件事不合理,却已经投入很多时间、金钱和感情,就会更难承认自己当初的选择可能有问题。继续相信原来的选择,常常比重新面对现实更容易。(Festinger, 1957)

所以,寻求自洽本身并不是坏事。一个人如果完全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这样生活,很容易陷入焦虑、羞耻或失去方向的状态。问题在于,自洽本来应当帮助我们理解现实,却很容易变成逃避现实的工具。

社会之所以复杂,正是因为不同的人、组织和群体,有不同的利益、习惯、目标和解释框架。它们会碰撞,也会产生冲突和不一致。同一个人也是如此。我们今天相信的东西,明天可能会动摇;年轻时做出的选择,几十年后回看,未必仍然合理;我们口头上坚持的价值,也可能和实际行为并不完全一致。

这种不一致并不反常。人不是逻辑机器,生活也不是一道已经写好标准答案的题目。

真正值得警惕的是,当矛盾出现之后,我们并不总是愿意面对它。很多时候,人会本能地寻找一种能让自己舒服一些的解释。心理学中有一个很接近的概念,叫作“动机性推理”。它不是说人完全不讲道理,而是说人在推理、选择证据和评价信息时,往往会不自觉地偏向自己希望得到的结论。(Kunda, 1990)

于是,自洽就出现了两种很不一样的方向。

一种自洽,是开放的。它承认现实比自己的原有判断更复杂,允许自己反思、比较、修正,也允许别人提醒自己。这种自洽不是急于消灭矛盾,而是通过面对矛盾,让自己的理解逐渐接近现实。它会使人的道路越走越宽。

另一种自洽,则是防御性的。它不是真的解决矛盾,而是重新解释矛盾,使自己不必承认问题。事情没有做好,可以完全归因于环境不公平;选择失误了,可以把后来的一切都解释成“本来就该如此”;明明是在迎合外部标准,也可以慢慢相信,那完全是自己的自由选择。

最复杂的地方在于,这未必是有意识的撒谎。许多自我调适发生在半自觉甚至无意识的层面。人可能真诚地相信后来形成的解释。

我们从来不是在完全自由的空间里生活。法律、制度、经济条件、社会规则,构成了外在约束;身体、年龄、疾病和死亡,构成了更无法绕开的约束。除此以外,还有对认可的需要、对失败的恐惧、对归属感的追求,以及对他人目光的敏感。

一个人从小到大,表面上像是在完成人生的一系列任务——上学、考试、就业、结婚、养育子女、积累财富、承担责任。但从更深的层面看,这也是一个不断寻求自洽的过程。

例如,社会普遍推崇好学校、稳定职业和某些被认为体面的生活路径。它们慢慢成为默认设置。很多人努力进入好学校、考公务员或追逐某种职业,并不一定完全因为经过充分思考,也因为偏离这些标准会带来焦虑,甚至会招来异样的目光。

久而久之,外界设定的目标会被内化成自己的目标。人会真诚地相信,这就是自己主动而坚定的选择。

这并不意味着社会标准都是错误的。好学校、专业能力和稳定工作,当然可以是合理的追求。问题不在于是否遵从某种标准,而在于一个人是否还保留检验标准的能力。

心理学中的自我决定理论对此有一个很有启发的区分。有些外部要求会被真正理解和认同,成为个人愿意承担的价值;另一些要求虽然也被“内化”了,却主要依靠羞耻、焦虑、比较和自尊压力来维持。表面上看,两者都像是主动选择,内在结构却并不相同。(Ryan & Deci, 2000)

一个人经过理解后选择一条道路,和一个人为了避免不安而把既有道路解释成唯一正确的道路,看起来相似,实际上完全不同。

还有一种更深的社会机制。人有时不仅会为自己的选择辩护,也会为自己所处的制度和秩序辩护。即使某些安排未必真正对自己有利,承认它存在问题,也可能比相信“这个制度总体上还是合理的”更令人不安。社会心理学中的“系统辩护”理论,讨论的正是这种倾向。(Jost & Banaji, 1994)

这并不表示每个遵守规则的人都在自欺,也不表示所有既有制度都需要被否定。它只是提醒我们,稳定感本身有时会成为一种心理诱惑。人会因为害怕失去秩序,而把“已经存在”误认为“必然正确”。

人到了某个年纪,往往已经为自己的人生形成了一套大大小小的解释。它们把过去的选择连接起来,让人生看起来有方向,也有意义。心理学把这种不断形成和修改的人生故事称为“叙事认同”——人会把重构的过去和想象的未来连接起来,从而获得某种统一感和目的感。(McAdams & McLean, 2013)

这套叙事当然不必全部推翻。没有人能完全脱离自己的故事而生活。

但人应该偶尔停下来问自己:我现在所坚持的解释,究竟是在帮助我更清楚地看见现实,还是只是在保护我不必看见现实?

这个问题尤其重要,因为自洽最危险的地方,不是它让人说谎,而是它可能让人越来越听不见现实的声音。一个人一旦把过去的投入、身份的面子和既有的解释绑得太紧,就很难再承认新的事实。他不是没有能力思考,而是每一个不同的事实都会威胁到他的整个自我叙事。

真正成熟的自洽,不是把所有矛盾都消除,也不是把自己的人生包装得毫无裂缝。

真正成熟的自洽,是能够承认矛盾仍然存在,承认过去未必完全正确,承认有些问题暂时没有答案,同时仍然保持与现实的联系。

自洽如果能够接受现实的修正,它会成为一种稳定力量。自洽如果只服务于自我保护,它最终就会变成一座看似完整、却与现实逐渐脱离的心理牢笼。

延伸阅读

  • Leon Festinger, A Theory of Cognitive Dissonance,认知失调理论的经典起点,适合理解人为什么会试图减轻内在矛盾。(出版社页面)
  • Ziva Kunda, “The Case for Motivated Reasoning”,解释人如何在看似理性的推理中,不自觉地偏向自己希望得到的结论。(论文资料)
  • Richard M. Ryan and Edward L. Deci, “Self-Determination Theory and the Facilitation of Intrinsic Motivation, Social Development, and Well-Being”,有助于区分真正认同的选择,与被羞耻、焦虑和外部评价驱动的“内化”。(原文)
  • John T. Jost and Mahzarin R. Banaji, “The Role of Stereotyping in System-Justification and the Production of False Consciousness”,讨论人为什么会为既有秩序寻找合理性。(论文页面)
  • Dan P. McAdams and Kate C. McLean, “Narrative Identity”,讨论人如何通过不断重写人生故事,为自己建立统一感和方向感。(论文页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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