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深圳有一句很著名的口号,叫作“来了就是深圳人”。最近我看到一些媒体报道和官方宣传,发现这句话开始被用来欢迎游客和国际来宾。
比如,2024年11月29日,深圳市政府新闻办的一位官员在全球招商大会新闻发布会上,就用这句话欢迎参会者。2026年11月,深圳为迎接APEC会议发布的公开信,也把这句口号放在欢迎国际友人的语境中。
我觉得,这句话已经有些变味了。
“来了就是深圳人”原本有它特定的历史背景。深圳从一个边陲小城发展成为中国最重要的现代化城市之一,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聚集了来自全国各地乃至世界各地的人才。这些人来到深圳,在这里工作、创业、生活、扎根,成为城市发展的主要力量。
所以,这句话强调的是深圳对外来人口的开放、包容和接纳。无论你来自哪里,只要愿意在这里生活和发展,就可以成为这座城市的一员。不必因为自己是外地人就觉得低人一等,也不必因为没有深圳户籍就觉得自己不属于这里。这是一种身份认同,也是一种城市归属感。
但它并不是说,只要踏进深圳,就成了深圳人。
一个游客来深圳旅游几天,住两晚酒店,参观几个景点,他还是游客。一个国际会议的代表来到深圳,会议结束以后就回国了,也不会因此成为深圳人。如果以后他们选择留在这里工作、生活和扎根,那当然可以说“来了就是深圳人”。
欢迎世界各地的游客和来宾是一件事,让来自不同地方的人在这里安身立命、成为城市的一员是另一件事,两者不能混为一谈。
而且,把这句话用在国际游客身上,问题还不只是逻辑上讲不通,也可能带来文化上的误解,甚至让一些人感到被冒犯。
中国人在日常生活中,习惯用亲属称谓来表达亲近。比如,见到年纪大的老人,会称呼爷爷奶奶;见到父母辈的人,会称呼叔叔阿姨。大家都知道,这些称呼并不意味着双方真的存在亲属关系,只是一种表示尊重和亲切的习惯。
但在其他文化中,人们未必习惯这种表达方式。对一个没有亲属关系的人使用家庭称谓,对方可能会觉得奇怪,甚至不舒服。中国人觉得亲切的称呼,别人不一定会有同样的感受。
不妨换一个角度想一想。如果你到朝鲜去旅游,当地人热情地欢迎你,说“来了就是朝鲜人”,你会是什么感觉?如果你到俄罗斯旅游,人家说“来了就是俄罗斯人”,你又会是什么感觉?你可能很喜欢这两个地方,也很感谢当地人的热情接待,但这并不意味着你愿意被称为朝鲜人或者俄罗斯人。别人自认为热情友好的表达,在你听来却未必如此。
同样,一个外国游客可能非常喜欢深圳,愿意来旅游,欣赏这里的城市环境和文化,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愿意被称为深圳人。他有自己的国家、城市和身份认同,未必希望别人替他重新定义。
当然,有些外国游客可能会觉得这种说法很亲切,甚至乐于接受。但不能因为自己觉得这是一种热情的表达,就认定所有人都会喜欢。
中国越来越开放,与世界各地的交往也越来越频繁。开放和包容当然值得提倡,但在与不同文化背景的人交流时,也需要理解和尊重对方的习惯、感受和身份认同,不能总是按照自己的文化习惯,一厢情愿地替别人决定什么叫作热情和亲切。
深圳欢迎游客,完全可以大大方方地说“欢迎来到深圳”。没有必要为了表示热情,就把短暂停留的人也说成深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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