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的成人礼，从APEC说起

前段时间回国，在深圳待了一段时间。深圳这些年的变化确实很大，高楼大厦、地铁线路、商业中心，样样都很现代化。不过，在日常生活的一些小事上，我还是碰到了一些不太方便的地方。

比如坐地铁。

有一次下了车，我想找一个出口。抬头一看，最醒目的往往是各种广告牌，五颜六色，位置也特别显眼。可是我真正要找的出口指示，反而没那么容易看见。有些字很小，混在一大堆信息里，得站在那里仔细找一会儿。

对于每天走同一条路的人，这当然不算什么问题，早就知道哪个出口通向哪里了。可对于第一次来深圳的外地人，尤其是上了年纪的人来说，就不是那么回事。我明明只是想知道该往哪儿走，结果首先看到的却是一堆广告。

车厢里也有类似的情况。那种长长的线路图，站名标得很全，可是字小得不得了。我只是想知道现在到了哪一站，下一站又是什么地方，有时也要费半天劲。可能别的线路、别的车型已经有更好的显示方式，我说的是自己乘坐时的实际感受。

这让我想起悉尼的火车。我平时坐过的一些列车，车厢里的信息没有那么花哨，也不一定把整条线路的所有站名都挤在一张图上，而是在车厢前后用比较大的电子屏幕清楚地显示下一站。抬头看一眼，就知道自己到了哪里。简洁、大方、清楚、实用，我觉得也挺美观。

当然，不能凭这么一个细节就断定深圳地铁不如悉尼火车。深圳地铁有它很突出的优势，线路密、班次多，城市建设的速度也让人佩服。我只是觉得，这种细节特别值得琢磨。

一个公共场所的标识，到底是从谁的角度来设计的？经营者希望广告醒目，管理者希望信息完整，这些都能理解。但一个第一次来到这里的人，真正急着找的，可能就是出口、换乘方向，或者下一站的名字。他并不知道设计者认为哪些信息重要，也不熟悉当地人的习惯。

设计者未必不知道这些道理。问题在于，我们长期生活在一个熟悉的环境里，很容易把自己的经验当成别人的经验。要真正站在一个陌生人的位置上，想象他第一次来到这里会怎样寻找信息，这种转换视角的能力，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并不简单。

说到这里，正好想到深圳眼前的一件大事。

今年11月18日至19日，APEC领导人非正式会议将在深圳举行。现在距离会议只有一个月左右，各方面的筹备工作应该已经进入最后冲刺阶段。深圳能承办这样的国际会议，当然值得高兴。我甚至愿意把它叫作深圳的一次成人礼。

这样的会议能让来自世界各地的领导人、代表团、记者和其他来宾亲眼看看深圳，也给城市改善交通、环境、公共设施和接待服务提供了一个很好的机会。为了迎接客人，把城市打理得更加体面、更加方便，完全可以理解。

不过，成人礼毕竟是成人礼，也不用搞得像如临大敌一样。

APEC并不是什么几十年才举行一次的国际盛会。它是亚太经济合作组织，目前有21个成员经济体，领导人会议通常每年举行一次，由成员经济体轮流担任东道主。举办过会议的地方，也不都是北京、上海这样的大城市。

2000年，APEC领导人会议在文莱的斯里巴加湾市举行。文莱是东南亚一个人口不多的小国。2018年，会议又在巴布亚新几内亚的首都莫尔兹比港举行。巴布亚新几内亚的经济发展水平和城市基础设施，与深圳有相当大的差距，但它同样可以作为东道主。

所以，深圳举办APEC是件好事，却也没必要因此觉得自己突然获得了什么特别了不起的地位。以深圳今天的经济实力、城市规模和基础设施，承办这样一次会议，应该说是水到渠成。

还有一点挺有意思。APEC领导人会议的中文名称里，专门有“非正式”三个字。

这里的“非正式”当然不是说会议不重要，更不是说外交礼仪、安全保障可以马虎。它主要说的是会议的磋商性质，领导人之间可以比较灵活地交流，APEC也主要通过协商一致和自愿承诺来推进合作，不像正式条约谈判那样强调具有法律约束力的结果。既然如此，东道主认真、周到就好，也不必把每一件事都弄得过分紧张，好像稍微有一点不够完美，整个城市的形象就要受损。

中国人比较讲究面子，尤其是贵客登门，总希望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把最好的一面拿出来给人看。这没有什么不好。只是有时候，我们容易在面子上花太多工夫，房间重新装修了，家具也换了，原来不太好看的地方却只是用一块漂亮的布挡起来。等客人走了，布一掀，问题还在那里。

城市也有点像这样。

道路整修了，街道美化了，接待服务提高了，当然都是好事。但我更关心的是，这些变化能不能留下来，成为城市以后每天都采用的做法。比如地铁的出口指示，如果因为迎接这次国际会议而变得更加清楚，那受益的就不只是外国来宾，还有每天坐地铁的深圳人。

还有那些随处可见的文明提醒标语。

“不要随地吐痰。”

这样的标语，在几十年前可能很有必要。那时候，城市公共卫生习惯还在逐渐养成，提醒大家注意文明行为，确实有作用。可到了今天，再把这种最基本的要求写成醒目的标语，多少让人觉得有点尴尬。

不随地吐痰，本来就是现代城市生活的底线要求。一个人走在街上不随地吐痰，应该像出门穿好衣服一样自然，根本不需要别人时时提醒。如果一座现代化城市还得反复告诉大家不要这样做，那块标语在提醒文明的同时，也透露出一些不太体面的东西。

汽车鸣笛也是一个例子。深圳这些年一直在通过禁鸣通告管理机动车鸣笛，最近又发布了新的全市禁鸣措施。这类规则当然有它的必要，涉及安全的法定例外也必须保留。不过，我更期待的是有一天，司机不随便按喇叭，不是因为怕罚款，也不是因为看见了禁止鸣笛的标志，而是因为大家已经习惯了安静、有序的道路，觉得没事乱按喇叭本来就不合适。

排队、过马路、公共场所的卫生，其实都差不多。该排队的时候自然排队，不需要每次都有人维持秩序；街道干净，不需要等到举办什么大活动才集中整治。这样的事情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的，也不太值得拿来大张旗鼓地宣传，但一个城市真正的文明习惯，恰恰就在这些小地方。

我倒希望，将来那些提醒最基本行为的标语可以越来越少。不是因为管理者不重视了，而是因为人们已经不需要提醒了。

这次APEC如果能让深圳的公共服务和城市治理往前走一步，我觉得比会议期间有多么光鲜更有意义。会议结束以后，交通照样有序，街道照样整洁，地铁标识照样清楚，公共服务照样方便。这些东西能留下来，才不枉忙这一场。

不过，我还有一个更有趣的期待。

我希望有一天，深圳举办国际会议已经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今天一个国际经济论坛，明天一个科技峰会，过几天又有什么全球性的学术会议。各种国际组织、跨国企业和学术机构经常来深圳开会，酒店、交通、会场和接待都有成熟的安排，城市照常运转，市民照常生活。

到那时候，也许两个深圳朋友聊天，一个随口说：“听说下个月又要开APEC了。”

另一个想了想：“哦，又开APEC？我记得很多年前深圳不是办过一次吗？”

“是啊，2026年那次，都十几年前了。”

“哦，对。那时候可热闹了，感觉全城都在忙，挺紧张的。”

两个人笑一笑，又聊起别的事情去了。

我想，这种从容大概就是一座城市成熟的表现。新加坡、香港，以及国内的北京、上海，长期举办各种国际会议和大型活动，当然也会为重要会议认真筹备，但已经有了比较成熟的经验，不需要每次都像第一次迎接贵客那样兴师动众。

深圳是一座年轻的城市，几十年间的发展已经足以让人惊叹。不过，高楼可以在几年内建起来，地铁可以一条接一条地开通，人们的公共习惯、城市的服务方式，以及面对世界时那种自然的从容，却需要慢慢积累。

所以，我很愿意为深圳这次APEC会议感到高兴，也希望它办得圆满成功。把2026年的APEC当作深圳的一次成人礼，我觉得挺合适。只是成人礼之后，日子还长着呢。

相关资料：
APEC官方网站（2026年深圳会议日程）：https://www.apec.org/
APEC官方资料（2000年文莱会议）：https://www.apec.org/meeting-papers/annual-ministerial-meetings/2000/2000_amm
APEC官方资料（2018年莫尔兹比港会议）：https://www.apec.org/meeting-papers/leaders-declarations/2018/2018_aelm
APEC运行原则：https://www.apec.org/FAQ
深圳市机动车禁鸣通告（2026年9月28日）：https://meeb.sz.gov.cn/gkmlpt/content/13/13002/post_13002796.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