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经典争论了两千年,基本含义仍难形成共识?

为什么经典争论了两千年,基本含义仍难形成共识?

为什么经典争论了两千年,基本含义仍难形成共识?
——从《论语》的解释分歧谈传统文化的讨论方式

为什么像《论语》这样的经典,经过两千多年的阅读、注释和讨论,今天人们对于其中一些基本语句,仍然可能给出差别很大、甚至相互冲突的解释?如果连讨论对象的含义都要反复确认,那么漫长的讨论究竟积累了什么?这些经典对于今天的人,又有怎样的实际价值?

我提出这个问题,并不是要求哲学必须有一个统一的答案。哲学之所以能够不断发展,恰恰是因为人们可以从不同立场提出问题,形成相互竞争的理论。西方哲学史上,从柏拉图、亚里士多德到笛卡尔、康德,再到现代的各种流派,分歧始终存在,有些甚至无法协调。但这些分歧并不妨碍人们辨认各家主要讨论什么、概念如何使用、论证从哪里开始。许多理论虽然互相否定,仍然可以作为各自具有明确身份的思想体系,被研究、批评和继续发展。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西方哲学的基本概念都没有争议。就以康德的“物自体”为例,研究者对它与现象的关系、它在整个哲学框架中的地位,仍有重要分歧。但这些争论通常需要回到康德原著提出的问题、区分和论证,说明彼此究竟在哪一步发生了分歧。作品本身提供了相当一部分讨论边界。讨论者可以提出新的解释,却不能仅凭一句脱离上下文的话,就轻易宣称自己代表了康德的思想。

中国传统经典的情况,有时明显不同。《论语》主要保存言论与对话,而不是由一位作者按现代意义写成的系统哲学论著。它的形成和传承有复杂历史,不少章句简短,语境并不完整。不同年代的解释者面对同一段文字,往往会带着各自的政治、伦理和思想问题进入文本。汉代经学、宋明理学以及现代学术研究关注的重点不同,读出的含义也可能不同。经典的权威长期延续,但围绕经典形成的解释框架却不断变化。

这就带来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区别。在一些西方系统哲学著作中,作者已经通过概念定义、问题设置和论证过程,为后来的讨论提供了较多限定条件。而在不少中国传统经典的讨论中,研究者常常需要先补充成书背景、语词意义、注释传统、历史语境和解释立场,才能避免彼此谈论的其实不是同一个问题。这些限定当然不是凭空捏造的,严肃的考据与诠释有文本依据;但它们有相当一部分来自后世研究工作,并非原始章句已经清楚交代。由此增加的讨论成本,是一个值得正视的问题。

《大学》中的“格物致知”可以说明这种情况。朱熹将“格物”解释为穷究事物之理,王阳明则反对这种理解,强调“格物”包含端正意念及其所指向之事的工夫。两种解释背后都有相当完整的哲学思考,也都产生了重要影响。问题不在于谁不该解释,而在于同一个经典词语经过重释之后,实际承载了不同的理论。如果讨论者明确说自己谈的是朱熹的格物论,还是王阳明的格物论,便可以继续深入;若笼统地称之为一套始终不变的“传统智慧”,重要的理论区别就被遮蔽了。

这样的现象不能简单归结为中国古人没有逻辑。先秦墨家的论辩和名实分析,宋明思想家的系统建构,清代学者的考据工作,都说明中国传统思想具有严肃的推理与研究成果。问题在于,这些方法没有在所有主流知识领域中形成同样稳定、明确并持续传承的概念和论证规范。与之相关的另一个历史条件是,传统士人的教育长期将经学、历史、政治伦理与文章写作联系在一起,现代意义上的哲学、文学、历史和经验科学之间,并没有今天这样的学科分工。

文学性的表达有其价值。比喻、寓言、格言和富有感染力的语言,能够让人迅速把握某种生活经验。但它们也有边界。一个比喻可以启发思考,却不能代替事实证据;一句格言可以表达态度,却不能自动成为严密的哲学理论。当我们习惯于以解释文章的方式解释一切知识,把语言的精妙当成判断正确的理由,就容易混淆表达、论证和事实之间的区别。

这种混淆还有现实后果。经典本身具有较高的文化权威,而它的某些语句又有较大的解释弹性,于是不同的人都可能借经典之名,为自己的主张寻找支持。一些缺乏明确概念和可靠证据的说法,包括被包装为“祖传智慧”的玄学、算命,以及无法检验的所谓顿悟秘诀,也可能利用这种权威获得传播机会。它们的流行当然还有心理需求、商业利益和社会环境等多方面原因,西方社会也同样存在类似现象,不能把责任全部推给中国传统文化。但如果公共讨论不习惯追问概念是什么、证据在哪里、什么情况能够证明一种说法错误,这类主张就更不容易受到有效的检验。

所以,我关心的并不是让所有人对经典得出唯一正确的解释。历史研究可以存在多种有依据的解释,伦理与哲学问题也未必有统一答案。真正需要建立的,是相对清楚的讨论规则:谈古人的原意,就应当尊重文献和历史语境;提出新的哲学观点,就应当说明概念与推理;声称某种方法具有现实效果,就应当接受事实检验。允许争论,与允许任何解释都不承担论证责任,是两回事。

还应当看到,中国传统文化是在与当时的社会制度、生活方式、教育机制和政治秩序相互联系的条件下形成的。今天的中国,在社会结构、知识体系、个人生活以及中外交流方面,已经发生了巨大变化。要求这些来自不同时代、原本就有内部差异的思想,重新成为一套意义完全统一、能够直接指导现代生活的权威体系,既不现实,也未必有必要。

当然,我们完全可以从传统经典中获得启发,也可以运用现代知识重新阐释它们。但需要诚实地区分历史解释与当代创造。如果为了建立今天所需要的观念,有意赋予古代文本原本不能支持的含义,又把这种新解释宣布为古人的确定原意,那么它实际上是在借传统的权威表达一种新思想。新的思想可以有价值,却不应当因此免于独立的说明和检验。

回到开头的问题,《论语》经历两千多年的研究,当然留下了丰富的文献、历史知识和思想资源,不能因为存在解释分歧,就否定这些成果。然而,经典受到长期尊崇,并不意味着其中每个概念都得到了稳定的界定;注释不断增加,也不等于所有讨论都形成了可以清楚继承的知识。我们既应理解传统思想产生时的历史条件,也应当承认它在现代知识讨论中的局限。对传统最有意义的尊重,也许正是把它放回可以理解、可以讨论、也可以批评的位置,而不是要求今天的人继续接受一种含义尚待解释的绝对权威。

资料参照(便于核对文中相关史实)
1. 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 “Confucius”(《论语》的文本传承、历史诠释与朱熹的影响):https://plato.stanford.edu/entries/confucius/
2. 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 “Wang Yangming”(朱熹与王阳明对《大学》及“格物”的不同解释):https://plato.stanford.edu/entries/wang-yangming/
3. 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 “Logic and Language in Early Chinese Philosophy”(先秦墨家及中国早期逻辑、论辩传统):https://plato.stanford.edu/entries/chinese-logic-languag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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