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现在弹的是 Lee Galloway 改编的《D大调卡农》。这个版本已经练得很熟,估计弹了三四百遍,基本上不看谱、不看键盘,也能完整弹下来。现在考虑再学 George Winston 的版本,于是想到一个问题:已经熟悉了一种弹法,再去练另一种,会不会把原来的记忆弄乱?
Galloway 这一版是 D 大调,温斯顿的版本是 C 大调。[1] 两者还有编配上的差异,不过,这个担忧也可以放到一个更简单的情形里来看。同一首钢琴曲,旋律、节奏和伴奏的相对关系都不变,只是从 D 大调移到 C 大调,练习时会不会容易“串台”?
如果只注意到两者旋律相同,很容易想到旧习惯可能干扰新动作。但实际演奏依靠的线索,并不只有旋律。调性确定以后,心里推进的音乐有相应的音高背景,手上也有对应的键位和动作关系。旋律相同,并不意味着这些线索全部相同。
手指的动作记忆,至少可以从两个关联方向来理解。一个方向是动作与内心音乐的关联。心里知道音乐进行到了哪里,下一句应该怎样响,手指便随着这种声音预期推进。对某个调的音阶、键盘位置和常见和声关系越熟悉,就越容易把心里的音乐与相应的演奏动作联系起来。这种熟悉可以是长期练习形成的,不必在弹奏时逐个分析音名。
调性感也会参与对演奏结果的判断。即使不熟悉整首曲子,在前面的音乐已经建立调性背景之后,某些偏离预期的音仍然会显得突兀。一个本来不该升降的音被改变了半音,就可能很快被耳朵察觉。[2] 这种判断要结合当时的旋律与和声关系;音乐本身也会有变化音和转调,不能把所有调外音都当成错误。这里重要的是,耳朵有一个可供参照的音乐背景。
另一个方向是动作与动作之间的关联。前一个动作之后,手处在什么位置,下一步向哪个方向移动,距离有多大,力度怎样配合,这些关系在反复练习中逐渐连起来。记住的可以是相邻动作的衔接,也可以是一整组动作的组织。把音乐内容暂时放在一边看,动作本身就有前后相接的连续性,可以支持演奏继续展开。
这两个方向有不同的侧重,也会交叉、相互促进。内心音乐可以提示手指下一步怎样走,动作产生的声音又会提供反馈;与此同时,已经练熟的动作顺序,也在支持整个过程的连续进行。听觉与动作在演奏记忆中的不同作用及其相互联系,也得到相关研究的支持。[3] 不需要把它们理解成两套彼此隔绝的记忆。
同一首曲子由 D 大调移到 C 大调,旋律的相对关系可以保留,具体音高和落键位置却发生了变化。同样的内心旋律,可以与不同调性的键位建立对应。以 C 大调演奏时,当前调性为声音预期提供参照,手上的动作则需要适应这一调的键位、黑白键组合和衔接方式。移调并不意味着每一处都必须换用另一套手指顺序,但相应的动作关系仍然需要建立。
这样看,演奏者并不是只靠一条相同的旋律来维持记忆。声音预期给出当前的调性背景,手位和动作衔接提供相应的连续线索,两方面共同帮助演奏保持在当前的调里。已经练熟 D 大调,并不意味着弹到同样的旋律时,手就必然会被拉回 D 大调。
我倾向于认为,在调性明确、相应动作也逐渐练熟的情况下,同一首曲子的不同调性可以形成稳定、可区分的演奏方式,不太容易只因为旋律相同就“串台”。这是根据听觉与动作关联作出的判断,并不意味着每一个音、每一处衔接都不会出错。
刚开始练新调时,它的动作关系还没有原来的调那么熟悉,局部带出旧习惯是可能的。这需要在具体的乐句和动作衔接中逐步调整。对于已经熟练的 D 大调版本,可以继续保留;学习 C 大调,则把它相应的声音与动作关系逐步建立起来。没有必要因为音乐相同,就先把换调练习看成会破坏原有记忆的事情。
资料来源
[1] 乐谱调性核对:Lee Galloway 官方音乐页,《Canon in D》,https://leegalloway.com/the_music ;George Winston《Variations on the Kanon》(C 大调),Faber Music,https://www.fabermusic.com/shop/variations-on-the-kanon-d34807
[2] Brattico, E., Tervaniemi, M., Näätänen, R., & Peretz, I. (2006). Musical scale properties are automatically processed in the human auditory cortex. Brain Research, 1117, 162–174. https://doi.org/10.1016/j.brainres.2006.08.023
[3] Brown, R. M., & Palmer, C. (2013). Auditory and motor imagery modulate learning in music performance. Frontiers in Human Neuroscience, 7, 320. https://doi.org/10.3389/fnhum.2013.003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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