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一直认为,诺贝尔奖不是竞赛,也不是排名,更不是像奥运会那样通过同一场比赛决出冠军。它是在一定的提名范围、评奖规则和历史条件下,由少数评审者作出的判断。它当然有严格的程序,也有相当高的声望,但获奖不等于在全世界同一领域的所有人中排名第一,更不等于这个人的全部思想都获得了权威认证。诺贝尔奖的颁发年份,也不一定是获奖成果产生的年份。很多科学成果经过多年检验才被认可,文学奖也常常是对作家长期创作的评价。
不同奖项的评价标准和评价方法有明显区别。物理学奖、化学奖、生理学或医学奖涉及的成果,通常具有比较明确的经验检验基础。实验能否重复,理论能否解释现象,发现能否被后续研究证实,这些都给评价提供了约束。因此,我倾向于认为,自然科学奖项在成果真实性方面发生重大误判的风险相对较低,而且一旦出现问题,也更可能通过后续研究得到确认。当然,这不意味着自然科学奖完全客观。某项发现究竟有多重要,谁的贡献更关键,是否应该在这个时候颁奖,仍然存在判断空间。
文学奖与和平奖的情况不同。它们的争议往往不能简单理解为“评对了”或者“评错了”。文学评价涉及审美取向、文化背景、创作传统和对作品意义的理解;和平奖则还涉及政治立场、历史处境,以及对某些行动和结果的价值判断。它们当然不能脱离事实,但事实本身往往不足以直接推出唯一的评价结论。这不是说文学和和平没有评价标准,而是它们的标准与自然科学的经验验证标准有根本区别。
在这些奖项中,公众似乎尤其关心文学奖。我想,一个重要原因是文学看起来不像物理学、化学那样具有明显的专业理解门槛。一个人未必能理解复杂的科学论文,却可以阅读小说、诗歌,谈论人物和情节,表达自己的感受。但能读懂一个故事,并不意味着能够准确判断一个作家在文学史上究竟作出了什么贡献。
文学奖的评价不只是看作品写了什么,也要看它是怎样写出来的。语言、叙述结构、视角、节奏、文体和创作手法,本身就是文学的重要组成部分。有些作品的贡献带有文学研究和文学实验的性质,它们探索的是文学还能以什么方式表达经验、组织叙述、形成新的审美可能性。这里的“研究”不是说作家在做自然科学实验,而是说文学创作本身也可能具有探索和创新的性质。当然,也不能由此把文学奖简单说成只奖励形式、不重视内容。真正重要的常常是内容与形式如何结合,以及这种结合在文学传统中产生了什么新的意义。2016年鲍勃·迪伦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瑞典学院强调他在美国歌曲传统中创造了新的诗性表达,就是一个值得注意的例子。
由此我想到另一个现象——获奖者如何理解自己获得的荣誉。有些人获奖前后都比较谦逊,对自己的研究或创作处在什么位置有清楚的认识;有些人获得奖项后更加频繁地公开演讲;也有人对这份荣誉保持距离,甚至拒绝领奖。这些不同的表现,很值得观察。
我比较不能接受的,不是文学家公开演讲,而是有人把文学上的成就转化成一种普遍的人生权威,仿佛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就有资格向所有人传授成功经验、人生智慧,甚至对各种社会问题给出不容置疑的答案。文学家当然可能对人生有深刻的理解,但优秀的文学家并不必然是生活最透彻的解释者。他们首先是生活现象、经验与情感的表达者。能够把人的处境写得复杂而动人,与能够对人生问题作出可靠判断,是两种不同的能力。文学作品可以揭示问题,却未必提供答案;即使提供了答案,也仍然需要接受独立的检验。
这里我想批评的不是某类人的道德品质,而是一种容易出现的权威扩张。文学奖和和平奖本身包含较多审美判断、价值判断和历史判断,获奖者及其公众受众就可能把特定领域中的认可误认为对个人整体判断力的肯定,好像得奖就是拿到了某种人生竞赛的金牌。不过,这只是一种值得警惕的结构性风险,不能据此断言文学奖或和平奖获得者普遍比科学奖获得者更容易自我膨胀。公开演讲很多,也不能直接等同于夸夸其谈。关键要看演讲的内容是否超出了论证能够支持的范围。
一些真实的获奖经历可以帮助我们理解荣誉与个人态度之间的区别。1964年,法国哲学家、作家萨特主动拒绝诺贝尔文学奖。他反对作家接受这类官方荣誉的立场并非临时起意。1958年,帕斯捷尔纳克也没有最终领取诺贝尔文学奖,但他的情况完全不同——他最初接受,后来是在苏联当局的压力下被迫拒绝。1973年,越南的黎德寿拒绝诺贝尔和平奖,是因为他认为当时越南还没有真正实现和平。这三个例子虽然都有“拒奖”的结果,背后的理由却不能混为一谈。
还有一些例子说明,不出席颁奖典礼也不等于拒绝获奖。鲍勃·迪伦2016年没有到斯德哥尔摩出席诺贝尔奖颁奖典礼,但他接受了奖项,并提交了致辞。1987年文学奖得主布罗茨基则在诺贝尔演讲中谈到自己更习惯私人状态,对突然站在公众面前并不自在。这些差异说明,获奖者对荣誉、公众身份和个人创作之间的关系,可以有完全不同的理解。我们不能简单地把高调视为傲慢,也不能把低调或拒奖一概视为高尚,但这些例子确实提醒我们,诺贝尔奖的意义并不像一枚竞赛金牌那样简单。
我并不反对诺贝尔奖,也不否认获奖者的贡献。我反对的是把奖项神化,把一个有限机制下的评价结果,扩展为对一个人的全部能力、思想和人生智慧的认证。评价文学作品,应当回到作品本身;评价科学成果,应当回到研究及其证据;评价一个人对哲学、政治或人生的看法,则应当回到他的论证是否成立。荣誉可以使一个人的声音更容易被听见,却不能替这个人的观点提供正确性的保证。
资料来源(诺贝尔奖官方网站)
萨特与黎德寿拒奖、帕斯捷尔纳克被迫拒奖:https://www.nobelprize.org/prizes/facts/nobel-prize-facts/
鲍勃·迪伦2016年文学奖授奖理由:https://www.nobelprize.org/prizes/literature/2016/press-release/
鲍勃·迪伦的诺贝尔奖致辞:https://www.nobelprize.org/prizes/literature/2016/dylan/speech/
布罗茨基1987年诺贝尔文学演讲:https://www.nobelprize.org/prizes/literature/1987/brodsky/lecture/
了解 Geoffrey Chen 的更多信息
订阅后即可通过电子邮件收到最新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