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熟是一种常态

成熟是一种常态

深圳正在为11月18日至19日举行的亚太经合组织领导人会议做最后准备。从道路绿化、街头鲜花,到公共标识和夜间照明,城市的许多角落都被重新打理了一遍。白天看色彩,夜里看灯光,甚至连花香都仿佛成了迎接客人的一部分。那种细致程度,让人觉得整座城市正在为一场大考做准备。

对深圳来说,这无疑是一场重要的国际活动。借这个机会改善市容、完善服务、提高城市管理水平,当然是好事。如果一些原本需要多年推动的事情因此加快完成,最终受益的还是市民。不过,这种集中准备也难免带有临时性、一次性和表演性的成分。面对如此重要的活动,这可以理解,只是它引起了我的另一层感受。

我在中国生活了几十年,又在澳洲生活了将近二十年,因此对城市如何展示自己,一直有一种比较特别的观察。

多年前,在移民澳洲之前,我曾经来悉尼短暂旅游。那次只有几天,却给我留下一个非常深的印象。回到深圳以后,忽然觉得两座城市的夜景存在强烈的反差。

悉尼办公楼的大部分窗户通宵亮着灯。光线来自一间间房屋内部,有的亮一些,有的暗一些,分布并不整齐。整栋楼因此呈现出一种自然的、略带参差的明亮。回到深圳,我看到的却常常是另一种景象。高楼的大部分窗户漆黑一片,发光的主要是楼顶、边缘和外墙上的装饰灯。建筑的轮廓被勾勒得十分鲜明,建筑本身却仿佛隐藏在黑暗之中。

当然,悉尼有些办公楼深夜仍然亮灯,并不一定是什么值得提倡的事情。那些灯可能是为加班、清洁或者保安而开,也可能意味着不必要的能源消耗。这里真正让我难忘的,是两种光线带来的视觉感受。一种光仿佛从建筑内部自然透出来,另一种光则像是在建筑外面额外加上的装饰。

后来,我看过很多中国城市展示夜景的宣传片。从大城市到中小城市,甚至一些县城,都喜欢用密集的灯带、鲜艳的色彩和整齐的建筑轮廓来展示繁华。近年来,又加入了大型无人机编队和更加复杂的灯光造型。这些场面当然可以很壮观,也确实需要技术和组织能力。但我有时会觉得,画面中最突出的东西,是一层精心制作的包装。

它让我想起一些月饼礼盒。包装可以精美到令人惊叹,甚至比月饼本身更容易引起注意。城市夜景也可能如此。人们首先看见的是灯光制造的形象,却未必能从中知道这座城市在白天是什么样子,街道是否舒适,建筑是否耐看,普通人的日常生活是否便利。

我并不是反对灯光装饰。灯光本来就是城市艺术的一部分,一场精心设计的表演也完全可以有独立的审美价值。悉尼的 Vivid 灯光节便把建筑投影、音乐、互动装置和艺术创作结合在一起,让人愿意为观看作品而来到这座城市。

不过,把深圳的灯光秀简单说成只有几束激光,也不符合事实。深圳多年前就已有分篇章、带有主题内容的楼宇灯光表演,还邀请过包括澳大利亚艺术家在内的国际团队参与创作。悉尼的灯光节同样使用激光和无人机。因此,问题并不在于哪座城市使用的灯具更高级,或者谁的技术比谁先进。

我更在意的是,一座城市为什么如此急于用强烈的视觉效果来证明自己,以及这些效果与城市平日的面貌究竟有多大关系。

一场灯光秀可以是艺术,一次国际会议可以有隆重的迎宾布置,这都很正常。但如果人们习惯于通过不断增加亮度、色彩和规模来判断一座城市是否现代,便容易把展示的强度误当成城市本身的成熟程度。

成熟的城市未必没有盛大的节日,也未必不需要装饰。它应当有能力把整洁、秩序、便利和审美维持在日常生活中。没有重要客人来访的时候,道路照样得到维护,公共标识照样清楚,绿化照样有人照料,建筑与街道照样能够让人感到舒适。节日到来时,城市可以增加一些精彩的节目;节日结束后,它仍然是一座值得生活的城市。

深圳这次迎接 APEC,真正值得期待的,也许正是那些在会议结束后仍能留下来的改变。鲜花会凋谢,装饰灯会关闭,欢迎标语也会撤下,但改善过的公共空间、便捷的服务和更细致的管理,如果能够继续保持,就会逐渐成为这座城市自己的面貌。

在我看来,成熟最有说服力的地方,就是它不需要等待一次盛大的活动,才让人看见。

成熟是一种常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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