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是“理解哲学:人物、问题与思想”系列第十九篇。它承接前两篇关于知识与主体的讨论,进一步追问:当主体借助语言认识世界时,语言只是给已经完成的现实贴上名称,还是也改变了现实向我们显现和被组织的方式?
把语言理解成镜子,是最直观的看法。世界先以完整形态存在,语言随后为对象命名、为事实造句。句子“窗外正在下雨”之所以为真,是因为窗外确实下雨,而不是语言使雨落下。语言若不能受到独立现实约束,就无法区分准确描述、误解与谎言。任何“语言构造世界”的理论,都不能取消这一层抵抗。
可是,镜子比喻也不充分。现实包含无数连续差异,语言必须选择哪些差异值得成为对象,哪些现象归入同一类别,什么关系构成一个事件。说同一片土地是“荒地”“生态栖息地”“待开发资产”或“祖先家园”,并没有改变土壤的物理位置,却把它放进完全不同的行动、价值和责任结构。描述已经在组织注意。
命名不是从零创造对象,却能让某种模式稳定出现。一个人长期感到不适,在获得一个能够准确表达经验的概念以后,可能第一次把分散事件看成同一问题。现象此前已经发生,概念没有制造它;但概念改变了现象的可识别性,使它能够被记录、比较、讨论和回应。语言在这里构造的不是物理事实,而是事实进入理解的形式。
分类尤其显示这种作用。自然界不会自动在每个边界上贴标签。科学分类根据研究目的与证据建立种、疾病、粒子或气候类型,日常分类则区分食物、工具、危险和身份。好的分类能够揭示稳定规律,差的分类会把不相关现象混在一起。分类具有建构成分,却不因此任意,因为对象会通过预测失败、边界案例和新证据迫使概念修正。
语言还会影响记忆与因果叙述。同一场冲突可以被叙述成一次偶然误会、一段长期压迫的结果,或某个人品格失败的表现。每种叙述选择不同时间起点、行动者和因果重点。事件没有因此变成纯粹文本,但人怎样理解责任、怎样预期未来,确实由叙述结构改变。语言不仅记录过去,也参与决定过去在现在发挥什么作用。
隐喻是另一种构造方式。把争论理解成战争,人会注意攻击、防守、胜负和阵地;把争论理解成共同探索,人会注意问题、证据和修正。隐喻没有完全决定行为,人也可以反思并更换隐喻,但它会先安排哪些关系容易被看见。大量日常抽象概念都借助空间、运动和身体经验形成,语言因此把某种经验结构带进思想。
语法也可能让部分结构显得自然。句子通常要求主语和动作,我们容易据此寻找一个明确行动者;有些过程却由许多条件共同形成,没有单一中心。被动表达可以隐藏责任,名词化可以把持续过程说成固定实体。语法并不强迫每个人得出相同结论,但它提供默认路径。哲学分析经常通过改写句子,发现问题是否由表达形式制造。
社会现实更直接依赖语言。一项承诺、婚姻、法律判决、货币交易或机构任命,不只是描述已经完成的事实;在适当规则与身份条件下,说出或记录某些话就是完成行动。“我承诺”可以建立义务,判决可以改变法律地位,合同签署可以创造新的权利关系。语言在这里确实构成现实的一部分。
但语言行为并非凭个人意愿有效。任何人随口宣布自己拥有一座城市,不会因此获得所有权。构成性语言依赖共同规则、授权程序、参与者承认和可执行制度。语言能够创造社会事实,是因为它嵌入稳定实践,不是因为词语具有魔法。世界的构造仍然受关系网络约束。
权力会影响哪些语言得到承认。官方分类可以决定谁获得资源,医疗名称可以决定什么经验进入治疗,法律定义可以使某种伤害可见或不可见。掌握命名权的人因此能够塑造社会现实。但权力也不能永久取消对象抵抗。一个制度可以把污染重新命名为可接受排放,身体和生态后果却不会只因名称改变而消失。
科学语言同样同时描述和构造。测量单位、模型、操作定义和仪器接口决定研究者能够记录什么。一个数据集不是未经选择的自然本身,而是现实通过问题和技术条件留下的痕迹。然而,科学构造测量情境并不表示它编造结果。实验设计越精确,对象反而越能以不符合预期的方式回应。构造观察条件与服从观察结果可以同时成立。
不同语言对颜色、空间、时间、亲属和行动可能采用不同区分,这会影响使用者形成注意习惯。但从差异直接推出“语言完全决定思想”过于强。人能够学习新语言、翻译陌生概念、创造表达,也能在没有现成词汇时感到某种差异。语言塑造可用路径,却不是密不透风的监狱。正因为经验有时超出现有表达,语言才会变化。
翻译最能显示世界既共同又不完全重合。若语言构造完全不同的世界,翻译将原则上不可能;若语言只是给同一对象贴不同声音,翻译又不会如此困难。实际翻译需要寻找语境中的功能、关系和语气,有时拆分一个词,有时补出隐含结构。共同现实提供接触面,不同语言传统则组织不同重点。
语言还会反过来改变行动者。一个人不断用某种身份叙述自己,会据此选择关系、记忆证据并预期能力。叙述不能随意抹掉身体、历史和社会条件,却能让某些可能性获得连续性。主体不是先完整形成再拿起语言工具;主体在学习说“我”、接受名称和回应他人时,也逐渐成为能够说明自己的主体。
人工智能使这个问题出现新层次。以语言模式训练的系统可以重组人类积累的表达结构,它生成的分类和叙述又可能影响人怎样理解问题。如果人把流畅输出误认为世界本身,既有语言偏向会被进一步固化。若把语言输出放回证据、行动和纠错关系中,它也可以成为发现概念缺口与比较视角的工具。
所以,“描述”与“构造”不是只能二选一。语言描述一个不由语言任意决定的世界,同时通过概念、分类、叙述和制度行为构造世界的可理解形态。在物理层面,雨不因命名而下;在认识层面,什么算作一次气候事件需要概念;在社会层面,一项警报又会改变人和制度接下来的行动。
更准确地说,语言参与重新构造的是我们与世界的关系。它让某些差异稳定、某些对象进入共同注意、某些规则获得现实效力。世界则不断通过失败、意外和后果纠正语言。二者形成循环:语言组织经验,经验抵抗语言,修正后的语言又开启新的观察。承认这个循环,既不会把现实缩减成话语,也不会把语言误认为一面没有结构的透明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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