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德的二律背反没有废除“非此即彼”

有人把康德的二律背反理解为，他否定了“非此即彼”的思维习惯，甚至认为康德已经证明，面对某些根本问题，互相矛盾的两个判断可以同时成立。这个结论并不准确。我所理解的康德，恰恰不是要人放弃严格判断，而是要理性首先辨认自己能够作出何种判断。

康德没有废除矛盾律，也没有否定排中律。对经验中的对象作出判断时，某一事物在同一意义、同一时间和同一关系下，不可能既是 A 又不是 A。科学、日常判断和逻辑推理，仍然必须依靠这种区分。康德真正指出的是，理性并不总有资格把这种本来有效的判断形式，扩展到它无法经验和认识的对象上。

二律背反并不是一个康德提出却无从面对的难题。恰恰相反，康德之所以能够系统地列出这些矛盾，是因为他已经在《纯粹理性批判》的整体框架中说明了它们为何会出现，也说明了它们应当如何被化解。它们不是世界本身的矛盾，而是理性越出自身合法边界后所造成的必然幻象。

二律背反究竟是什么

康德所谓的二律背反，是指纯粹理性在追问“无条件者”时，既能为一个命题提出看似严密的证明，也能为与之相反的命题提出同样有力的证明。这里的“无条件者”，例如是世界作为完整整体、最小的基本部分、绝对自由，或绝对必然的存在者。

康德列出了四组二律背反。

命题一方	相反命题
世界在时间上有开端，并且在空间上有限	世界在时间上无开端，并且在空间上无限
世界由简单部分构成	世界中不存在简单部分，一切都可以继续分割
除自然因果性外，还必须有自由作为因果性	一切事件完全依照自然规律发生，自由并不存在
世界中或作为世界的原因，存在一个绝对必然者	不存在任何绝对必然者

如果把“世界”理解为一个已经完整呈现在我们面前的对象，那么每一组似乎都必须二选一。世界要么有开端，要么没有开端；自由要么存在，要么不存在。于是，理性会要求自己作出一个最终判决。

但康德的关键问题是：我们真的拥有“世界作为整体”吗？我们经验到的永远只是世界中的现象，是在时间、空间和因果关系中不断展开的经验。我们并没有经验到一个已经完成、可以从外部加以考察的宇宙整体。因此，理性把“世界整体”当作一个普通对象，再追问它究竟有限还是无限，本身就已经走出了可能经验的范围。

不是逻辑失效，而是使用范围出了问题

这里可以借用一个直观的比喻。眼睛所接收的光线，在局部传播中近似直线；但人所看到的并不是一束束孤立的直线，而是被视觉系统组织成远近、遮挡、曲面和空间关系的对象世界。若坚持认为“光线以直线传播，所以对象也必须以直线方式呈现”，当我们看到一个球面时就会感到困惑。问题不在球面违反了理性，而在于把一个关于光线传播的规则，错误地要求于对象整体的形态。

二律背反的结构与此相似。因果、数量、界限、条件和结果等概念，在经验范围内有效。我们可以问一场雨有什么原因，可以测量一个物体的大小，也可以判断一个事件是否发生。但当理性要求回答“世界整体究竟有没有第一刻”“宇宙整体究竟是否有边界”时，它已经把原本只适用于经验对象的规则，投射到了经验永远不能完整给予的整体之上。

这不是说理性软弱，也不是说今后有更强的仪器或更多的科学知识就会彻底解决这个问题。康德的意思更深一些：人的经验本身就是在时间、空间和知性范畴的条件下成立的。我们无法站到这些条件之外，以一个仿佛不属于人的视角，直接观看世界作为整体的最终状态。

康德怎样化解四组二律背反

前两组通常被称为“数学的二律背反”。在康德看来，命题和反命题都把世界整体当成了可以被经验把握的对象，因此双方都越界了。这里不宜简单地说双方都“错了”。更准确地说，它们作为关于世界整体的形而上学断言，都预设了一个并不能被经验完成地给予的对象。我们既不能经验到世界已经从某一个绝对起点完成，也不能经验到一个已经完成的无限整体。这里不是从两边任选一边，而是指出问题的原始设定不成立。

后两组通常被称为“力学的二律背反”。它们的情形较为不同。自然现象中的每一个事件都必须在因果规律中被解释，这一点没有被康德取消。但这并不自动证明，自由作为一种理智存在者的自发性绝无可能。康德通过现象与物自身的区分，说明自然必然性与自由不必在同一层面上互相冲突。类似地，关于绝对必然者的争论，也不能凭纯粹理性为上帝的存在或不存在作出理论证明。

这正显示出康德的解决并不是含糊地说“两边都对”。更准确地说，前两组中，双方都把不应当对象化的东西对象化了；后两组中，冲突部分来自把不同层面的判断混在一起。康德既没有借此证明自由已经被理论地认识，也没有借此证明上帝存在。他所确立的是理性能够合法断言什么，以及不能合法断言什么。

从维成论看二律背反

我之所以特别重视康德的二律背反，并不只是因为它为形而上学划定了边界。它也提示了一件更一般的事：许多看来无法化解的哲学矛盾，或许源自我们把尚未形成稳定对象性的结构，当成一个已经完成的对象来判断。

维成论并不替代康德的解法。康德的解决是先验哲学意义上的：世界整体不是能够被人类经验完整给予的对象，因此理性无权像判断普通对象那样，对它作出终极断言。维成论所尝试补充的，是一种更进一步的解释，即为什么这种越界会如此自然地发生，又为什么它会必然形成相反命题之间的冲突。

按照维成论，一个对象之所以能够被稳定地认识，不只是因为它被命名或被思考，而是因为它在一定尺度上形成了可维持的差异、约束与一致性。桌子、行星、一次事件，乃至一个科学对象，都是在某些条件下能够被辨认、检验、修正和持续调用的结构。

“世界整体”却不是这样的对象。它不处于一个更大的、可由我们经验的背景中，也没有一个能够被人类从外部检验的完成边界。理性一旦把它固定为一个对象，就会要求它具有完整对象应有的规定性：它必须有限或无限，必须有开端或无开端，必须有最终基础或没有最终基础。于是，两种相反的规定都会被推到极端。

从这个角度说，二律背反不只意味着理性越出了经验边界，也意味着理性试图把一个开放的维成结构压缩为一个能够被最终规定的对象。有限与无限这两种答案，都是对“世界整体”施加全局约束；但这种约束并没有经验基础，也不能在人的尺度上被完成地验证。

这只能算是维成论对康德的延伸性理解，而不是替康德重写答案。就前两组二律背反而言，它或许能够说明，为什么世界整体不能像桌子或行星一样获得稳定的对象性。至于自由与自然因果性的关系，问题更复杂。自然因果性可以描述结构在既定约束下的连续运行；自由则涉及主体是否能够反思、重组并改变自身所承受的约束。这一方向值得另行展开，但不应在这里被草率地当作康德自由理论的替代品。

“非此即彼”仍然保留在它应在的位置

所以，康德反对的不是清楚的判断，不是 A 与非 A 的区分，也不是逻辑上的严格性。他反对的是一种未经检查的二分法：一旦面对一个被理性构造出来的“整体对象”，便以为它必定可以像普通经验对象那样接受最终判定。

在经验世界中，我们仍必须分辨真与假、发生与未发生、原因与结果、可行与不可行。没有这些区分，知识和行动都无法建立。但在涉及世界整体、灵魂、自由和上帝的超验问题上，更重要的第一步不是急于在两个答案中选边，而是先问：这个问题是否能够在人的认识条件下被如此提出？

这也是康德二律背反至今仍有力量的原因。它不是要人放弃理性，而是要求理性对自己的边界保持清醒。理性的成熟，不是把所有问题都强行变成“非此即彼”，而是知道何时这种判断真正适用，何时它只是理性对自身能力的一种误判。

康德不是相对主义者，他是有限主义者。他并不怀疑理性能够在经验世界中形成客观知识，也不认为相互矛盾的判断可以各自随意成立。他所坚持的是，人类理性是有限的。二律背反并非真理相对化的证据，而是有限理性越过自身边界时必然出现的幻象。

延伸阅读

如希望进一步理解康德哲学，可以按照以下顺序阅读本站的康德系列笔记：

1. 如何学习康德哲学——首先把握康德哲学的整体结构与学习路径。
2. 康德三大批判的整体总结——理解认识、道德与判断如何构成一个完整的理性体系。
3. 《纯粹理性批判》·先验分析论总览——说明范畴如何构成经验与知识的先天条件。
4. 关于范畴的演绎——探讨先天范畴为何能够有效地应用于经验对象。
5. 现象与物自体——界定人类知识的范围，并说明为什么物自体只能被思考而不能被认识。
6. 《纯粹理性批判》·先验辩证论总览——解释理性为何不断追求无条件者，并由此产生有关灵魂、世界与上帝的先验幻象。
7. 先验辩证论的结论——区分理性理念的构成性使用与调节性使用。
8. 《实践理性批判》总纲——呈现自由、道德律、理性自律与最高善之间的关系。
9. 审美判断的二律背反——说明审美判断如何既是主观的，又能要求普遍认同。

这些笔记共同呈现了康德哲学的核心进程：理论理性确定知识的条件与界限，实践理性确立自由和道德责任，判断力则通过审美与目的性连接自然与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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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urther Rea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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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如何学习康德哲学 — introduces the overall structure of Kant’s philosophy and a practical approach to studying it.
2. Overall Summary of Kant’s Three Critiques — explains how knowledge, morality, and judgment form a unified system of reason.
3. Overview of the Transcendental Analytic — shows how the categories function as a priori conditions of experience and knowledge.
4. The Deduction of the Categories — examines why a priori categories can legitimately apply to objects of experience.
5. Phenomena and Noumena — defines the limits of human knowledge and explains why things-in-themselves can be thought but not known.
6. Overview of the Transcendental Dialectic — explains why reason seeks the unconditioned and consequently produces transcendental illusions concerning the soul, the world, and God.
7. Conclusion of the Transcendental Dialectic — distinguishes between the constitutive and regulative uses of the ideas of reason.
8. Outline of the Critique of Practical Reason — presents the relationship among freedom, moral law, rational autonomy, and the highest good.
9. The Antinomy of Taste — considers how an aesthetic judgment can be subjective while still claiming universal assent.

Together, these notes trace the central movement of Kant’s philosophy: theoretical reason determines the conditions and limits of knowledge, practical reason establishes freedom and moral responsibility, and judgment connects nature and freedom through aesthetics and purposivene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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