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结束时，荣格接受了自己的黑暗，并以一棵同时吸收大地与太阳的绿色之树来描述新的生命状态。《第二书》第六章《死亡》紧接在这里展开。绿色并没有使他远离死亡，反而把他带向更深的死亡经验。生命如果真的开始生长，就必须同时承认衰败、终止和不可逆的失去。
荣格走向北方低地，河流在广阔平面上逐渐放缓，最终汇入大海。在世界尽头的沙丘上，他遇见一个冰冷、沉默、心脏从未跳动的身影——死亡。随后，无数死者如巨大的暗流向海中移动，血、火与黑暗太阳交织在一起。写作时间正值第一次世界大战临近和爆发之际，这种集体死亡的景象不能只理解为个人心理寓言。
这一章最重要的判断是，生命与死亡并不是可以永久分开的两种力量。没有死亡，生命不会自然变得更充足，反而可能失去边界、重量和成熟的时刻。只有当人不再把所有尚未生活的可能都当作必须占有的东西，眼前有限的生活才会重新具有价值。
一、从太阳转向北方：生命必须遇见与自己相反的力量
上一章充满沙漠、太阳、火和向上的运动，这一章则转向寒冷、低地、海洋和终止。荣格没有停在太阳带来的兴奋中，而是让经验立即走向相反方向。这种运动不是情绪不稳定，而是《红书》反复采用的结构——任何被发现的力量若成为唯一力量，都会再次失去平衡。
死亡站在世界尽头，不属于日常社会秩序。它没有人的温度、欲望和历史，却是所有生命最终共享的限制。荣格靠近它，不是为了寻求自毁，而是为了让生命不再依靠否认终点来维持。
二、死亡的形象：寒冷、静止与最终平等
荣格把死亡感受为冰、石头的沉默、高山积雪和宇宙尽头的严寒。死亡没有跳动的心，也没有个人偏好。生命中的身份、财富、名誉和高低差异到了这里全部失效。
这种平等并不温暖。它不像共同生活中的团结，而是所有个体差异被取消之后的平等。荣格并没有把死亡美化成安慰性的归宿。他首先承认死亡的非人性——它不会因为一个人的愿望、成就或道德价值而取消自身。
三、死者的洪流与血海：个人经验进入历史灾难
荣格看见无数死者形成沉默的人流，走向翻涌的大海，最终消散在雾与血中。血和火聚合成新的红色太阳，又沉入黑暗。这种景象与《第一书》中欧洲被洪水和鲜血淹没的预兆相互呼应。
这一层不能只用“个体的旧人格死亡”来解释。荣格形成这些幻想时，欧洲正进入世界大战。即使他当时还不能知道战争的全部规模，文本也已经把个人内在经验与集体历史联结起来。心理世界并不隔绝于政治和战争，集体暴力同样会进入人的梦与象征。
四、恶为何站在美德背后：被排除者并未消失
荣格进一步追问，人是否真正知道恶是什么。他认为，恶往往紧贴在人自认最好的美德背后。一个群体越坚信自己代表纯粹正义，就越可能把破坏性全部投向敌人，并以美德之名实施暴力。
这不是说美德与罪恶完全没有差别，而是说道德自我形象不能消除人的破坏能力。被关进深渊的“撒旦”并不会因为人不再相信它而消失。它可能转化为集体激情、正义战争、羞辱敌人和对暴力的审美化。
五、死亡为何使生命成熟
本章最清楚的思想是，死亡带来限制，而限制使生命能够完成。若一个人始终贪婪地望向所有尚未经历的可能，眼前任何生活都显得不够。他无法真正享受已经拥有的事物，因为注意力总被无限可能拉走。
接受死亡并不要求放弃计划，而是承认不可能把所有可能都变成现实。选择一种生活就意味着放弃其他生活。正因为时间有限，一次见面、一顿饭、一段音乐和一项工作才获得不可替代性。死亡不是从外部取消意义，它也参与意义的形成。
荣格用果实成熟来说明这一点。果实不能永远保持未成熟状态。成熟意味着达到自己的形式，也意味着开始接近脱落。若生命只追求延长而拒绝完成，它可能持续存在，却难以形成清楚的形状。
六、平衡并非静止：生命与死亡不断修正彼此
荣格说，平衡同时包含生命与死亡。但这种平衡不是永远维持同一状态。当旧平衡已经形成，继续守住它反而可能阻止生命；新的扰动会成为必要力量。生命通过形成和破坏、开始和结束不断更新。
因此，心理健康不是把死亡思想永久排除，也不是沉迷死亡，而是允许终止在适当位置发生。关系会结束，身份会变化，理论会失效，身体会衰老。拒绝这些小型死亡，常常使人无法进入下一阶段。
七、粪堆、鸡和狗：英雄式死亡被降到最普通的位置
章末，荣格没有让自己以崇高方式死去。他想象自己倒在粪堆上，鸡在旁边若无其事地下蛋，一只狗经过并抬腿。这个场景粗俗、可笑，彻底取消了英雄死亡的庄严舞台。
它与《卑微者》中流浪汉死在荣格怀里的场景呼应。死亡不保证一个人的意义会被世界承认。自然继续运作，动物没有参加人的哀悼仪式。荣格必须接受的不只是死亡本身，还有死亡可能毫无体面。
但鸡仍在下蛋。腐败、排泄、生殖与新生命出现在同一处。荣格引用古代关于人出生于污秽之间的说法，并经历三夜如生产般的恐怖。第三夜之后，笑声响起，生命重新开始活动。重生不是对死亡的否认，而是从死亡和物质的低处长出。
八、原始经验、后来理论与现代解释
原始经验层面，本章记录荣格与死亡形象的相遇、死者洪流、血海、黑暗太阳以及自身卑微死亡和重新出生的幻想。后来荣格理论可以从中看见对立统一、阴影、转化和个体化中的死亡阶段。
现代心理学可以讨论死亡意识如何重排价值、有限性如何促进选择，以及否认死亡如何转化为控制、消费或集体认同。但不能把这章简化为“接受死亡就会更快乐”的心理建议。文本包含战争阴影、暴力、美德的危险和身体降解，远比积极生活格言更尖锐。
九、本章小结：不是战胜死亡，而是让死亡参与生命
荣格没有找到不死的方法，也没有把死亡解释成虚幻。他得到的认识更有限——生命若把死亡完全排除，就会失去边界；死亡若被承认，反而能使生命形成、成熟和更新。
《死亡》之后，荣格将再次遇见阿摩尼乌斯与红色者。他们已经成为旧理想的残余。这说明接受死亡不仅涉及身体终点，也涉及精神形式的终结。曾经帮助过人的人物、价值和理想，同样必须在失效时被允许死亡。
问答
1. 《死亡》在全书中处于什么位置？
它是《第二书》第六章，紧接 Dies II，并为下一章旧理想的瓦解作准备。
2. 荣格在哪里遇见死亡？
他走向北方低地和大海，在世界尽头的沙丘上遇见冰冷孤独的死亡形象。
3. 为什么死亡被写成寒冷？
寒冷表达生命运动、欲望和个体差异的停止，也强调死亡不受人的愿望影响。
4. 死者洪流是否只是个人象征？
不是。它也与第一次世界大战前后的欧洲集体死亡背景密切相连。
5. 黑暗太阳意味着什么？
它把死亡、血、火和更新聚合在一起，显示新的光可能从灾难和下降中出现，但原文没有把它固定为单一理论概念。
6. 荣格是否认为善恶没有区别？
不是。他警告的是，人可能把恶隐藏在自己的美德和正义感背后。
7. 为什么否认恶会更危险？
因为被否认的破坏性常会投射到敌人身上，使暴力以正义名义发生。
8. “死亡使生命成熟”是什么意思？
有限性迫使人选择、完成并珍惜实际生活，而不是永远追逐所有可能。
9. 接受死亡是否意味着消极？
不是。它意味着在知道终点存在的情况下更具体地生活。
10. 为什么限制能够产生意义？
因为没有限制就没有真正选择，也没有某一时刻或关系的不可替代性。
11. 平衡为何不是静止状态？
生命不断变化，旧平衡若被绝对维持就会成为阻碍，因此平衡也需要被新的变化打破。
12. 粪堆上的死亡为什么重要？
它取消英雄式自我形象，让荣格接受身体、污秽和无体面的终结。
13. 鸡下蛋象征什么？
它让死亡与生殖同时出现，说明新生命从物质循环而非纯粹精神高度中产生。
14. 三夜的生产恐怖是什么？
它把死亡经验转成艰难的再生过程，第三夜后生命才重新活动。
15. 本章与《卑微者》有什么联系？
前者让荣格目睹陌生人的卑微死亡，本章则让他自己进入同样没有体面的死亡位置。
16. 本章最核心的判断是什么？
生命不能靠排除死亡获得完整；死亡所带来的限制、结束与放弃本身参与生命意义的形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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