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首曲子怎样练成》· 第三篇
一首曲子从头到尾弹不顺，最常见的建议是“分段练”。于是练习者把四页乐谱切成每四小节一段，再把困难处切成一小节，甚至半小节。局部终于能够弹对，可是一旦把它们接起来，新的问题出现了：每段开头都能开始，每段结尾却像句号；连接处迟疑，速度重新启动，音乐方向被切断。
这并不说明分段练习无效，而是说明“片段”同时具有两个身份。它既是为了降低难度而暂时隔离的练习单位，也是完整音乐中的一段关系。只练前一个身份，局部可能变准确；忽略后一个身份，作品便会变成许多准确但互不相连的碎片。
合适的片段大小没有统一的小节数。更实用的判断是：
一个练习片段应该小到只包含当前能够明确处理的问题，又要大到保留该问题的准备、发生和离开。
换句话说，不只练“难的那几个音”，还要练怎样进入它们，以及它们怎样通向下一件事。
为什么分段通常比反复通篇更有效
分段首先减少了同时需要处理的信息。识谱、指法、节奏、双手协调、音色和结构方向如果全部在长段落中竞争注意力，练习者很难知道一次失败究竟来自哪里。缩短材料后，可以把目标限定为一次换位、一种节奏关系或一句旋律。
对器乐学习者练习方式的观察发现，程度较高者更常识别困难位置、集中处理局部，并把局部重新放回较大结构；许多程度较低者则更倾向从头到尾反复演奏。Hallam对55名弦乐学习者的研究不能直接证明钢琴分段练习的因果效果，但它说明了策略差异：专家式练习不是持续缩小片段，而是在局部与整体之间往返。
一项分析钢琴学生练习录像的研究，用图形方法标出每次从哪里开始、在哪里停止。研究者观察到，较熟练的演奏者会在困难处反复处理短片段，也会专门练习小节或段落之间的连接，并用较长的演奏检查局部是否已经顺滑。Music Practice Browser研究样本有限，研究重点也包括可视化工具，因此不能给出“最佳片段长度”；它的价值在于让一个事实变得可见：练习片段的边界本身就是练习行为的一部分。
不要按版面平均切割
每四小节一段看起来整齐，却不一定对应音乐和动作的实际单位。一句旋律可能跨越小节线；一次大跳的准备发生在前一拍；一个和声解决在下一小节才完成；左右手的困难可能集中在两个段落的交界处。
选择片段边界时，可以同时看三种结构：
- 音乐结构：动机、乐句、和声进行、问答、反复与转折；
- 动作结构：手位、换指、跳跃、交叉、释放与重新准备；
- 注意结构：一次练习究竟要听或控制什么。
理想边界不必完全符合乐句，却应当知道自己为什么暂时违背乐句。如果为了修正半小节中的快速换位而切开一句音乐，之后就必须把完整乐句重新建立起来。
用“问题单位”决定最小片段
最小片段应能够产生可以判断的结果。只弹一个错音通常太小，因为错误往往来自前一个动作；从头弹到它又可能太大，因为前面几十秒并不需要重复。
可以采用“前因—目标—后果”的三部分：
- 从能够准备难点的位置开始，通常至少包括前一拍或前一个动作组；
- 完成目标动作或音乐关系；
- 继续到下一稳定位置，不在困难刚结束时立即停下。
例如，大跳落点不准时，只反复弹落点和弦不会训练出发时机；应包括起始和弦的释放、手在空间中的移动以及落地后的下一拍。拇指穿越不顺时，问题可能在穿越前手掌没有预先移动，因此片段必须从准备动作开始。
如果一个片段仍然连续失败，应先缩小或简化任务，而不是只缩短小节数。可以把和弦拆成外声、把快速音型压成和弦、分手、去掉踏板、说出节奏或只练移动轨迹。片段大小和任务复杂度是两支不同的调节杆。
每个片段都需要“接缝练习”
分段造成的主要副作用，是练习者在片段终点形成停止习惯。解决办法不是取消分段，而是让相邻片段重叠。
假设A段是第1至4小节，B段是第5至8小节。不要只练A和B；还应练第3至6小节，或者至少从第4小节的前一个动作开始，继续到第5小节之后的稳定位置。连接练习的目标不是再学一遍两个片段，而是让结尾成为下一段的准备。
有关复杂动作序列“组块连接”的研究正在说明，组块内部与组块边界并不是完全相同的控制问题。一项使用钢琴式任务的研究专门比较了扰动发生在组块内部和连接处时的表现。该研究使用的是受控序列，不能直接指导某一首作品，但它支持一个实用区分：会做两个动作组，不代表已经学会它们之间的桥。
练习时可以把连接点单独列为第三类材料：
A段
B段
A→B的接缝只有三者都稳定，两个片段才真正成为较大的单位。
用五级梯子把碎片重新组成音乐
下面是一套可根据作品调整的练习梯子。它不是固定处方，而是检查局部是否回到整体的办法。
第一级：动作或节奏单元
可能只有一拍、一个音型或一次换位。目标必须单一，例如“左手落到低音时不迟到”。完成后立即说出或写下观察结果。
第二级：带前后的短片段
加入准备和离开。若第一级的改进在这里消失，说明解决方案只在隔离状态有效。
第三级：完整乐句或子段落
恢复音乐方向、声部、力度和呼吸。不要因为技术问题刚刚解决，就仍以练习腔逐音检验。
第四级：相邻乐句与连接
从前一句中部开始，经过接缝，到下一句中部。必要时改变开始点，防止记忆只依赖固定开头。
第五级：较长段落或全曲检查
只进行一次，不在途中修理。结束后记录哪一个连接或目标在长距离中退化，再返回相应级别。通篇演奏在这里是测试，不是主要修理工具。
这套梯子可以上下移动。问题没有解决时缩小；局部成功时扩大；扩大后失败则诊断究竟是技术重新出现、注意力分配改变，还是体力与记忆问题。
先从后面练，有没有必要
“从后往前分段”常被建议用来避免作品开头最熟、结尾最弱。这个方法可以用于安排顺序：先学习最后一段，再学习倒数第二段，然后把它们连接。它并不是把每个音倒着弹，也没有充分证据证明它适合所有作品。
它最有用的地方是改变时间分配。每次从头开始的人，练习精力最充足时总在重复开头，结尾则在疲劳时才被触及。从后段开始可以纠正这种偏差。但如果困难主要集中在开头，或者曲式理解要求先建立主题材料，机械倒序同样不合理。
更通用的原则是：根据学习需要选择起点，不让版面顺序自动决定练习顺序。
例子：巴赫《C大调二部创意曲》BWV 772
巴赫《C大调二部创意曲》BWV 772的材料在两个声部之间模仿、延伸并转移。乐谱可在 IMSLP 查阅。如果按每两小节或每一行平均切割，片段边界可能与动机进入和声部回答错开。
第一次分段可以先标出主要动机的每次进入，再根据实际问题选择练习单位。若右手的一次进入不清楚，可以从它出现前的左手材料开始，使耳朵已经知道需要接住什么；若两声部连接时节拍不稳，应保留前一动机的结尾和后一动机的开始。
单独练一个声部时，也要在心中或轻声唱出另一声部的进入位置。重新合手后，先检查声部交接，而不是只问两只手有没有同时弹对。这样，分段服务的是复调关系，而不仅是把音符数量减少。
怎样判断片段切得太小或太大
片段可能太大，如果：一次失败中包含多个无法区分的原因；每次重复在不同地方停下；练习者只求勉强到达结尾；注意目标在中途丢失。
片段可能太小，如果：每次都在同一位置停手；从片段外进入便失败；局部指法不能接上前后；节拍、和声或乐句方向消失；几个片段分别成功却无法连接。
合适的片段则让练习者能够说清：现在解决的是什么，为什么这次比上次好，以及扩大一步后要检查什么。
分段练习的目的不是把作品永久拆小，而是暂时建立可以控制的观察范围。真正完成的标志，是这个片段最终不再被听成一个片段。
切开，是为了看清问题；重叠、连接和扩大，是为了让解决方案重新属于音乐。
主要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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