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到底有没有哲学？

“中国到底有没有哲学？”这个问题已经争论了很多年。普通人争论，学者争论，大学教授也争论，好像只要一提起来，就马上会分成两派。一派说中国当然有哲学，《道德经》《论语》《庄子》这些不是哲学是什么？另一派说中国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哲学，因为中国思想没有发展出西方哲学那样严密的概念体系、逻辑结构和批判传统。

我觉得这个问题之所以争论不休，并不是因为它真的那么难，而是因为大多数人在讨论之前没有先把问题本身说清楚。我们问“中国有没有哲学”的时候，至少可能是在问两个完全不同的问题。如果这两个问题没有分开，后面的争论就很容易变成鸡同鸭讲。

第一种理解，是按照西方哲学本来的标准来问。也就是说，所谓哲学是一种以概念、逻辑、论证和批判为核心的学问。它要讨论世界的本源是什么，物质和意识是什么关系，人有没有自由意志，什么是善，什么是恶，什么是美，什么是丑，知识何以可能，真理如何成立。更重要的是，它不是随便发表人生感悟，而是要用相对明确的概念和相对严密的推理把问题一步一步展开。

如果按照这个意义来理解哲学，那么说中国古代没有形成严格意义上的哲学，并不是一个多么过分的判断。中国古代当然有思想，有智慧，有人生经验，有政治伦理，有修身方法，也有非常深刻的宇宙感和生命感。但它没有像古希腊以来的西方哲学那样，系统地发展出形式逻辑、概念分析、认识论、形而上学和严格的论证传统。

有些人喜欢拿“白马非马”来说中国古代也有逻辑，我觉得这个说法其实很勉强。“白马非马”当然可以作为语言和概念关系的一个有趣例子，但如果把它说成中国已经发展出了成熟的逻辑学，那就有点自欺欺人了。它更多像是一种语言游戏，一种诡辩式的机智，而不是一种可以持续推进知识体系的严格逻辑传统。不能因为我们自己是中国人，就把所有古代思想都强行说成哲学，更不能为了民族自尊，把概念边界随意改掉。

但这只是第一种理解。还有第二种理解。

如果我们问的是中国人有没有思考过人生、死亡、世界、道德、命运、天道、秩序、人与自然的关系，那么答案当然是有，而且非常丰富，非常深刻。中国人当然会思考人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人死之后怎么样，人生怎样才算有意义，什么是好的生活，什么是坏的生活，怎样面对痛苦，怎样处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怎样与天地自然相处。

从这个意义上说，中国当然有哲学。甚至不光中国有哲学，任何民族、任何文明，甚至普通人都有自己的哲学。一个农民会思考命运，一个老人会思考死亡，一个小孩会问世界从哪里来，一条狗可能也会困惑镜子里的那只狗是不是自己。只要把哲学理解成人对根本问题的追问，那么哲学就不是西方人的专利，也不是大学教授的专利，而是几乎所有有意识生命都会在某种程度上触碰到的问题。

所以关键不在于简单地回答“中国有”或者“中国没有”，而在于先搞清楚我们到底在问什么。

如果我们把哲学理解为西方传统中那种概念化、逻辑化、系统化、批判化的学问，那么中国古代没有发展出同样意义上的哲学。这个判断我认为基本成立。中国有思想，但不等于有西方意义上的哲学；中国有智慧，但不等于有严格意义上的哲学体系；中国有道德观、宇宙观、人生观，但它们并不自动等同于哲学。

如果我们把哲学理解为人类对人生、世界、死亡、道德和意义的根本思考，那么中国当然有哲学，而且中国思想中很多内容还非常深刻。儒家对伦理秩序的思考，道家对自然和无为的理解，佛教进入中国以后对生死和心性的探讨，都可以在广义上称为哲学。

问题在于，“哲学”这个词本来就是一个外来词。既然是外来词，就不能完全不尊重它原来的含义。我们当然可以把中国古代思想称为“中国哲学”，这是现代学科分类中的一种方便说法，但我们也要知道，这里的“哲学”已经被扩展和改变了。它不再完全是西方哲学原来意义上的 philosophy，而是被用来概括中国传统思想中那些关于人生、世界、道德和意义的部分。

所以我更愿意说，中国没有严格西方意义上的哲学，但中国有非常丰富的思想传统，也有广义上的哲学性思考。

这个区别很重要。因为一旦不区分这个层次，争论就会变得很荒唐。一方拿西方哲学的标准来说中国没有哲学，另一方拿中国人当然会思考人生和宇宙来说中国当然有哲学。两边说的都不是完全没有道理，但他们其实在回答两个不同的问题。

这有点像争论“美国有没有苹果”。美国当然有苹果，但美国的苹果和中国的苹果确实不完全一样。你可以说它们都是苹果，也可以说它们不是同一种苹果。问题不在于抢着回答有还是没有，而在于你说的“苹果”到底指的是什么。

“中国有没有哲学”也是这样。它不是一个可以直接回答“有”或者“没有”的问题。它首先是一个概念问题。我们必须先问，哲学在这里是什么意思？是指西方意义上的概念体系和逻辑传统，还是指广义上的人生智慧和根本追问？如果是前者，中国没有完整意义上的哲学；如果是后者，中国当然有哲学，而且非常丰富。

我认为真正成熟的态度，不是为了证明中国伟大而硬说中国什么都有，也不是为了显示自己懂西方而轻率地说中国什么都没有。中国思想有中国思想的价值，西方哲学有西方哲学的标准。把两者混在一起，表面上是在抬高中国思想，实际上反而会把中国思想本身的特点讲模糊。

中国思想最重要的地方，也许并不在于它是不是“哲学”，而在于它以自己的方式处理了人生、秩序、道德、自然、修身和生死这些根本问题。它不一定是西方哲学，但它仍然是人类思想史上非常重要的一部分。

由于我对哲学感兴趣，时常有人问我“中国到底有没有哲学”，我的简短回答就是中国没有严格西方意义上的哲学。但是中国当然有深刻的思想和广义上的哲学性追问。真正的问题不是中国有没有哲学，而是我们到底在用什么意义上的“哲学”这个词。

顺便说一下，这篇随笔就是用西方哲学的方法写出来的。其中包括严密的概念、逻辑和方法，而不是所谓的情怀和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