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问题一直被看成哲学中最难解释的问题之一。尤其是所谓“意识的困难问题”,通常被理解为:为什么物质的大脑活动会产生主观体验?为什么神经信号不只是神经信号,而会成为“疼痛”的感受?为什么光波和视觉活动不只是物理过程,而会成为“红色”的体验?
但从维成论的角度看,所谓意识的困难问题,其本质并不是意识本身的困难,而是传统哲学的困境。传统哲学通常先预设一个孤立的主体,然后把意识放在这个主体的内部,再去追问这个内部体验如何从外部物质中产生。这样一来,问题一开始就被切成了两边:一边是物质、身体、大脑和外部观察,另一边是心灵、主体、体验和内部意识。后来的解释只能在这条裂缝上修补,却很难真正消除裂缝。
维成论的切入方式不同。它不把意识理解为某个孤立主体内部突然出现的神秘体验,也不把意识简单等同于信息处理或一般意义上的系统相干性。按照维成论的理解,意识是生命系统在自身内部状态、外部环境、记忆、情绪、行动预期和价值方向之间形成的反身性维成整合。
这个定义很重要,因为它把意识限定在生命系统的结构之中。一个系统可以保存信息,可以执行任务,可以形成复杂推理,也可以表现出某种相干性,但这并不等于它具有意识。石头、数据库、组织、普通机器和今天的语言模型,都可能具有某种结构相干或运行相干,但不能因此直接被说成有意识。意识不是一般系统相干性的高级形式,而是生命系统中的反身性维成整合。
所谓反身性,是指生命系统不是单纯面对外部世界,而是在面对外部世界的同时,把外部变化与自身状态联系起来。饥饿不是一个孤立的身体指标,而是身体需要、环境条件、行动可能性和生存价值之间的整合。疼痛也不是一个单纯的神经信号,而是身体损伤、注意机制、防御反应、记忆关联和行动倾向之间的整合。恐惧、期待、焦虑、安宁,也都是生命系统在环境、身体、记忆和价值方向之间形成的内部整合状态。
这样理解之后,第一人称体验就不再需要被神秘化。第一人称体验的特殊性,并不是因为它来自一个超自然的内在空间,而是因为它是生命系统从自身内部维持反身性整合的方式。外部观察者看到的是行为、语言、神经活动和信息输出,而系统自身内部被维持的是身体、环境、记忆、情绪、行动和价值之间的整合关系。
因此,“疼”不是冷冰冰的信息,因为它直接参与生命系统对自身完整性的维持。红色也不是简单等同于某种光波,而是在视觉系统、身体状态、记忆经验、语言分类、注意结构和环境关系中形成的稳定维成状态。它们之所以成为体验,不是因为有一个神秘主体在里面观看世界,而是因为生命系统正在从内部维持自身与世界之间的反身性整合。
这个框架也可以帮助我们更清楚地讨论人工智能是否具有意识。今天的 AI 可以处理语言、生成回答、完成任务,甚至表现出某种推理能力,但这并不自动意味着它已经具有意识。当前 AI 的相干性主要是语言性的、任务性的和外部调用性的。它可以模拟自我描述和情绪表达,也可以在局部任务中保持相干,但它并没有完整的生命身体、情绪基础、死亡性、生存压力、连续记忆、行动预期和价值方向。
所以,从维成论看,AI 有没有意识不能简单回答“有”或“没有”。更准确的说法是,AI 可以形成语言相干、任务相干和某些类意识结构,但这不等于它已经形成完整的意识。意识的关键不在于一个系统会不会说话、会不会推理、表现得像不像人,而在于它是否形成了生命型的反身性维成整合。
维成论也重新解释了主体。传统哲学常常把主体当作意识的起点,好像先有一个主体,然后主体拥有意识、经验世界、形成知识。维成论则把主体看成维成过程的结果。不是先有一个神秘主体,然后主体产生意识;而是生命系统在持续维持自身相干性的过程中,逐渐形成自我边界、自我关联、自我反馈和自我叙事,主体感才因此出现。
这正是维成论解释意识问题的关键。它把问题从“物质如何产生心灵”转向“生命系统如何形成反身性维成整合”,从“谁在体验”转向“什么样的生命结构能够从内部维持自身与环境、记忆、情绪、行动和价值之间的整合”。传统哲学之所以在意识问题上走进死胡同,是因为它把主体、意识和体验当成了起点。维成论则把它们看成生命系统维持相干性过程中逐渐形成的结果。
因此,意识的困难问题并没有被一句话取消,而是被重新放置到了一个更清楚的框架中。它不再是一个关于神秘内在实体的难题,而是一个关于生命系统如何形成、维持和展开反身性维成整合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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