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没有认识主体,知识还能存在吗

本文是“理解哲学:人物、问题与思想”系列第十八篇。上一篇讨论了主体是不是知识成立的必要条件,这一篇把问题推得更远一些——如果没有一个正在认识、理解和判断的主体,知识还能不能继续存在?

这个问题很容易被语言带偏。我们习惯说“某人知道某事”,于是知识似乎天然属于某个知道者。没有知道者,也就没有“知道”。但“某人正在知道某件事”和“某种知识仍然存在并发挥作用”,其实不是同一个问题。

可以先做一个思想实验。假设人类和一切具有第一人称意识的生命突然消失,但图书馆、服务器、传感器、自动实验设备以及某些能够继续运行的计算系统仍然存在。书中依然保存着数学证明,数据库中仍然有气候记录,自动设备继续采集数据、比较历史结果,并根据偏差调整预测。

这时宇宙里还有没有知识?

如果我们坚持知识必须属于一个能够说“我知道”的主体,答案只能是否定的。但这个答案会立刻遇到一个问题——那些仍然能够被保存、调用、检验、修正并用于行动的结构,究竟应该叫什么?

首先要区分事实、信息和知识。

事实并不等待主体。星体如何运动,某种元素具有什么性质,过去某件事情是否发生,都不会因为有没有观察者而改变。这里当然还会涉及我们如何表达事实的问题,但表达方式与事实本身不能混为一谈。

信息比事实更接近结构。一个传感器的电压变化、DNA中的序列、硬盘上的比特,都包含可以区分的状态。差异可以存在,也可以通过物理过程被保存。但是,仅仅存在差异还不等于存在知识。随机噪声也有差异,一串偶然形成的字符也可能在外观上像一句话。

知识要求更多。

某种差异要进入一个相对稳定的关系之中,能够与对象、其他记录和后续结果发生联系。它不仅要被保存,还要能够在适当条件下被重新调用。它还必须接受现实的约束——如果新的观察与原有结构冲突,系统必须有可能发现这种冲突,并对原来的结构进行调整。

所以知识不是静止地放在某个地方的一团内容。它更接近一种能够持续存在和运行的结构。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一本无人阅读的书仍然可以说“保存了知识”,但一本在所有语言实践和读取能力永久消失之后留下的书,情况就不同了。

在前一种情况下,知识结构仍然属于一个更大的运行网络。文字规则还存在,其他文献可以相互参照,未来读者能够恢复内容,书中的命题也仍然可以接受证据和逻辑检验。没有人此刻正在阅读,并不意味着知识结构已经消失。

但如果整个解释、调用和验证网络都彻底不存在,只剩下一些永远不会再被读取的墨迹,那么这些墨迹更准确地说是过去知识活动留下的物理痕迹。它们曾经承担知识功能,但仅凭材料形状本身,并不能让这种功能永远持续。

关键由此变得清楚——知识不必依赖一个持续在场的主体,却必须依赖能够维持知识关系的结构。

这一点与传统认识论的出发点不同。

从笛卡尔以后,近代哲学越来越习惯从认识主体出发。康德把这个问题推进到非常深的程度。他不是简单说世界由主体创造,而是指出,人类经验要成为一个统一、可判断的经验世界,需要感性形式、知性范畴以及统觉的统一。我们所经验到的对象,不是未经组织的东西直接进入意识,而是在一定认知条件下成为经验对象。

这一洞见仍然非常重要。它告诉我们,知识从来不是被动复制现实,而必须具有形成条件。

但是这里还可以继续追问一步——这些形成条件是否必须集中在一个具有第一人称意识的主体之中?

对于人类经验,答案显然与主体密切相关。但当知识被分布到文献、仪器、数据库、算法、实验程序和自动系统之后,知识的形成条件已经不再全部存在于任何一个人的意识内部。

现代科学早已如此。没有一个研究者掌握整个粒子物理学,也没有一个医生理解医学系统里所有知识的完整证据链。知识依靠论文、实验设备、统计方法、专业共同体、数据库和制度性纠错共同维持。个人进入这个结构,使用其中一部分,又把自己的发现重新放回结构中。

人工智能只是把这种分离进一步放大。

设想一个无人环境中的自动系统。它持续观察天气,根据历史数据建立预测,发现预测偏差后调整模型,再根据新模型决定能源调度。它没有人类式意识,也没有必要产生“我知道明天会降温”这样的第一人称判断。

但如果它能够长期保存差异、调用过去结构、接受新的现实反馈、修正错误,并让修正后的结果继续影响后续行动,我们很难说这里什么知识都没有,只剩下机械运动。

过去我们可能会把这种能力全部解释成设计者知识的延伸。这种说法在简单工具时代很自然。温度计不会建立模型,望远镜不会根据失败自行改变观察策略。但当系统开始形成、比较、修正并持续运用结构时,“知识只存在于最初设计者那里”就越来越难解释实际发生的过程。

这并不意味着必须马上把机器称为主体。

恰恰相反,如果为了允许知识存在,就把任何能够保存和纠错的系统重新定义为“最低限度主体”,我们实际上只是把传统认识论的前提换了一个名称。我们先假定知识必须有主体,然后每发现一种非主体的知识结构,就把它重新命名成主体。这样“主体不可缺少”当然永远不会被推翻,但这个结论只是定义制造出来的。

更清楚的做法是把知识和主体分开。

知识可以有结构性的存在方式。它可以被保存,可以被调用,可以进入判断和行动,可以受到对象和结果的检验,也可以在出错以后修正。主体则是在这些能力之上进一步形成的一种复杂结构,它可能具有第一人称经验、自我连续性、反思、价值判断、承诺和责任。

两者可以重叠,但不必完全重合。

人类通常同时拥有知识和主体性,所以过去很难看清这个区别。一个人知道某件事时,知识、理解、信念、意识和责任往往集中在同一个人身上。于是哲学自然把它们看作不可分割的一组条件。

AI和现代知识基础设施让这种绑定开始松动。知识可以先运行,理解可以后来出现;判断可以先进入系统,某个人未必能够完整说明它为什么成立;可靠性可以通过反复测试、外部验证和错误治理逐渐建立,而不是首先依赖一个主体内部的透明把握。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只要一个系统产生正确结果,就可以叫知识。

一个语言模型偶然给出正确答案,不足以证明它拥有稳定知识。一个数据库保存错误内容,也不会因为保存时间很长就自动变成知识。稳定本身不是正确,流畅也不是理解。

真正重要的是约束。知识结构必须不断面对某种超出自身的限制——事实、测量、实验、逻辑关系、行动后果、其他独立证据以及可以暴露错误的程序。一个系统如果只维持内部一致,而拒绝任何可能使它失败的外部检验,那么它可以非常稳定,却仍然只是稳定的错误。

所以,没有认识主体,知识仍然可以存在,但不是以任何形式都可以存在。

如果世界只剩下一些永远无法再被读取的物理痕迹,我们更适合说过去的知识留下了记录,而不是说知识仍在主动运行。如果仍然存在能够保存、调用、比较、验证和修正结构的系统,即使这些系统没有第一人称意识,知识也没有因为主体缺席而自动消失。

因此,这个问题真正改变的不是“知识究竟属于谁”,而是知识的存在条件应该如何定义。

传统认识论经常从“谁知道”开始。

今天我们还需要问另一个更基础的问题——什么样的结构能够使知识持续存在并发挥作用?

一旦这个问题被放在前面,主体的位置就发生了变化。主体仍然重要,因为理解、意义、价值、责任和自我经验都与主体密切相关。但主体不再需要承担所有知识得以存在的基础条件。

事实不需要主体才能发生。

知识也不必等待一个主体才能运行。

真正不可缺少的是能够让差异形成关系、让关系经受现实约束,并在时间中保存、调用和修正的结构。

主体不是因此消失了。

只是知识终于不再只能从主体内部才能被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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