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特根斯坦为什么说语言的界限就是世界的界限

本文是“理解哲学:人物、问题与思想”系列第十六篇,也是具体哲学问题部分的最后一篇。它讨论早期维特根斯坦的一句名言,并澄清这里的“语言”不只是词汇量,“世界”也不是语言之外的物理宇宙被句子创造出来。

“我的语言的界限意味着我的世界的界限”出现在《逻辑哲学论》中。这本书试图划清有意义命题的范围,同时说明哲学问题为什么经常来自对语言逻辑的误解。维特根斯坦并不是先提出一套关于万物本质的新理论,而是考察语言怎样能够表现事实,以及当语言试图越过这种能力时会发生什么。

他的出发点是:“世界是事实的总体,而不是事物的总体。”单独列出所有对象,还没有说明世界怎样。相同的人、桌子和书可以组成许多不同事实:书在桌上,书在柜中,某人拿起书。世界之所以是这个世界,取决于对象实际上以什么关系结合。语言若要描述世界,就必须能够表达这些可能关系。

早期维特根斯坦把命题理解为事实的图像。图像并不一定长得像对象,一张地图也不复制道路的材料和大小。它通过内部元素之间的关系,对应世界中事物可能具有的关系。命题能够为真或为假,是因为它描绘一种可能情况:现实若与之符合,命题为真;若不符合,命题为假。

图像与事实之间必须共享某种逻辑形式,但逻辑形式本身不能像普通事实那样再被一个命题完整说出。语言通过使用它显示这种形式。就像地图的投影规则使地图能够表示地面,却不是地图上又一条普通道路,逻辑使命题能够描画世界,却不是世界中与其他事实并列的一项事实。

由此,有意义陈述的基本范围是可能事实。自然科学命题、日常事实报告和可判断真假的描述都属于这个范围。逻辑命题处于特殊位置,它们不描写某种经验情况,而显示一切描述使用的形式。哲学的任务也不是增加一批与科学竞争的事实,而是澄清命题怎样有意义,解除语言结构制造的困惑。

当维特根斯坦说语言的界限是世界的界限,他不是说没有名称的对象就不存在。一个人不知道某种植物的名称,植物不会因此从宇宙消失。他说的是:能够作为“我的世界”被理解、陈述和思考的事实范围,与我所能使用的有意义表达结构相连。完全无法进入任何表达关系的东西,也无法作为一个确定事实被我把握。

这里的“我的”也不能简单理解成私人词典。语言本身具有共享逻辑,世界也不是由个人意愿制造。早期维特根斯坦把哲学主体描述为世界的界限,而不是世界中的一个对象。眼睛不出现在自己的视野里作为视野来源,主体也不能像桌椅一样被放进它所表象的世界结构中。第一人称视角限定世界如何成为“我的世界”,却不是又一个可被完整描画的事实。

困难在于,人最关心的问题似乎恰好超出事实描述。伦理问什么具有绝对价值,美学涉及世界怎样显得有意义,宗教和人生问题追问世界整体为何值得肯定。这些问题不能仅靠增加自然事实解决。即使科学回答了宇宙中每一项可描述过程,人仍可能觉得生命问题没有被触及。

《逻辑哲学论》并未因此说伦理与价值毫无意义。它反而认为,它们太重要,不能被当作世界中的普通事实。事实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却不能从自身推出世界应当怎样。绝对价值如果存在,不会像一件物品那样出现在事实清单中。伦理、审美和神秘之物更接近“显示”于人看待世界的方式,而不是被事实命题完整说出。

这就引向书末著名的沉默要求:对于不能说的,应当保持沉默。沉默并不等于禁止感受、艺术、宗教或道德生活,也不表示只有科学语言值得尊重。它首先是对哲学语言的纪律:不要把无法成为事实命题的东西伪装成关于某个超验对象的知识陈述。语言达到边界时,继续堆积句子可能只制造语法上完整、逻辑上却没有对象的幻象。

这项界限自身带有悖论。《逻辑哲学论》中的许多句子似乎也不属于它所允许的事实命题。维特根斯坦用梯子比喻回应:读者借助这些句子获得清楚以后,需要把梯子丢开。书的命题不是一套最终形而上学知识,而是帮助人看见语言界限的工具。这个做法是否成功,一直存在争论,但它显示作者知道自己的说明不能安稳站在界限之外。

后来维特根斯坦明显改变了语言观。他不再寻找所有有意义语言共享的单一图像结构,而转向语言游戏与生活形式。请求、玩笑、祈祷、命令、讲故事和数学证明各自有不同使用规则,不能都缩减为描画事实。这并不表示早期问题完全被取消,而是“语言界限”变成更加多样的实践边界。

在后期思想中,一个词的意义更多地存在于用法。语言不只是站在世界外面的镜子,而是人类活动的一部分。学会“疼痛”“承诺”或“规则”,不是把私人对象与标签配对,而是学会在共同生活中怎样使用这些表达。世界对我们的可理解性,因而与语言实践怎样组织注意、行动和判断更紧密地连接。

这也帮助避免一种流行误读:只要发明更多词汇,就能无限扩张世界。新概念确实能够使以前混在一起的差异变得可见,例如科学分类和心理词汇会改变观察能力。但词语只有进入可学习、可判断的使用方式才形成意义。私人规定一个声音代表无法区分的对象,并不会自动创造一个新世界。

语言界限也不是政治权力可以任意宣布的永久边界。社会可能压制某些经验的表达,使它们难以进入公共讨论;新的语言实践则可能让被忽略的关系显现。这说明界限能够历史变化,却不等于任何句子一经说出便有意义。表达仍需要规则、差异和可以共同理解的使用背景。

维特根斯坦的名言最终要求我们同时看到语言的力量与限度。语言使事实能够被组织、分享和检验,也决定什么能够以一个清楚问题出现;但并非所有生命意义都能转化成事实报告。混淆两者时,我们可能把价值伪装成科学事实,也可能因为价值不能被科学测量就宣布它不存在。

“语言的界限就是世界的界限”不是把宇宙关进词语,而是说明一个可理解世界总与表达形式相连。哲学需要考察这些形式在哪里工作、在哪里误导,又在哪里抵达不能继续陈述的边缘。界限并不是思想失败的地方;看清界限,正是思想不再把语言幻象误认为世界结构的开始。

从我自己的立场看,这里还需要再划一条界限。语言的边界可以构成人类可表达、可讨论和可反思世界的重要边界,却不能直接等同于存在本身的边界。疼痛并不是先有“疼痛”这个词才发生,婴儿和动物在没有复杂语言时也可以具有经验,一个无人描述的物理事件也不会因为没有进入句子就失去现实性。

因此,我接受维特根斯坦对语言幻象的警惕,也接受语言规则对意义形成的重要作用,但不会把哲学停留在语言内部。语言是一种保存差异、组织经验、传递意义和调用现实的结构性媒介,不是世界的本体。它会塑造我们能够怎样理解世界,世界也会通过身体、行动、测量和后果不断迫使语言修正自己。这是我从维特根斯坦继续向前走的一步,而不是维特根斯坦本人已经给出的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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