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为什么会成为一种职业

今天在开车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就是我始终不太理解“作家”为什么会成为一种职业。 我觉得，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作家，首先应该是一个思想者，然后顺便把自己的思想写出来。真正重要的是思想，而不是写作这个动作本身。所以，我一直觉得，把“写作”作为一个职业的主要描述，本身就让我觉得有一点奇怪。 这里我说的作家，不是狭义上的、格式化意义上的文学作家。 所谓格式化，我给它临时起了这样一个名字。比如很多文学作品，为了形成戏剧效果，会刻意安排各种冲突、巧合、高潮、转折。这些东西在生活中当然都有它们的底层逻辑，但是具体表现形式往往被放大、被戏剧化、被艺术化了。为了符合某种文学形式，它会有很多人为制作的成分，就像格律诗需要讲究平仄、押韵一样，它本身就包含了大量人为加工。

我这里讨论的不是这种意义上的作家，而是更加本质意义上的创作者。 我认为，一个人首先应该有思想，有体验，有自己的观察和理解，然后再把这些东西表达出来。至于表达方式，可以是诗歌，可以是散文，可以是小说，也可以是报告文学，甚至可以是真实记录或者适当的文学加工。不同题材、不同表现形式，本质上只是表达方式不同。 真正重要的是，你有没有自己的思想，有没有自己的创见，然后再通过文学化、艺术化的方式表达出来。 因此，在我看来，文学本身不应该成为一个职业。 进一步说，在这个基础上，还会自然产生第二个问题。

思想的产生，本来就不像工业产品的生产。 比如我写程序，我基本能够估计工作量，按照一定的方法、一定的流程，大概率就能够完成一个软件系统。 但是思想完全不是这样。 有的时候，一个人几十年都没有真正的重要思想产生；有的时候，又可能在某一个阶段突然一发不可收拾，连续不断地产生很多新的想法。 思想更多的是一种长期积累，然后在某一个契机下突然爆发。

它不是可以按照计划生产出来的东西。 所以，把这种思想生产过程直接当作一种职业，本身就让我觉得有一点牵强。 也正因为这样，我一直对各种写作培训班保持一定程度的怀疑。 当然，我并不是完全反对写作培训。 如果一个人本身已经有很多思想，有很多体验，也有很强烈的表达冲动，那么适当接受一些写作训练，学习一些表达技巧，让自己的表达更加准确，更容易被读者接受，更完整、更充分地把自己的思想表达出来，我觉得这是有意义的。

但是前提不能倒过来。 不能认为，一个本来没有思想、没有内容的人，仅仅通过学习各种写作技巧，就能够成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作家。 我认为，这完全就是本末倒置。 更严重的是，这种训练还很容易形成套路。 它甚至可能压制、扼杀一个人最初那种真正珍贵的创作冲动、创作灵感和原创思想。

很多时候，越早套用各种模板，各种标准答案，各种固定写法，越容易把真正有生命力的东西磨平。 因此，我一直也不太理解过去很多文学创作中的一种做法。 比如很多作家会到农村去采风，到工厂、矿山、学校、机关深入生活，去体验生活、寻找灵感。 我始终觉得，除非这个人原本就长期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面，本来就已经有相应的生活积累，那么再去重新体验一次，更多只是进行一种适应性的调整，让自己的表达更加贴近现实，这样是可以理解的。 但是，如果一个人本来完全没有接触过这样一种生活，仅仅去待几天，就认为自己获得了真实体验，我觉得这种体验其实非常表面。

这种工作，更像演员。 演员需要短时间进入角色，体验角色。 但是作家不是这样。 作家必须拥有一种内发性的、内生性的冲动，而不是停留在表面模仿。 短时间的体验，如果没有长期关注，没有真正进入自己的生命经验，没有经过长期思考和消化，它最终只能变成素材，而不能变成思想。

另一方面，我还想到文学艺术和工程技术之间一个很重要、甚至可以说是本质性的区别。 工程技术当然需要创造力，但是它首先讲逻辑。 比如做软件开发，我首先进行需求分析，再进行系统设计，再进入编码实现。 整个过程基本可以按照逻辑不断推进。 文学艺术当然也讲逻辑。

但是，它们的逻辑和工程逻辑并不一样。 文学艺术真正的起点，不是需求分析，而是灵感。 它往往是先有灵感。 然后再去判断这个灵感是否符合生活逻辑，是否具有普遍性，是否具有典型意义。 也就是说，它是先有创造，再形成逻辑。

而不是先建立一个标准流程，再按照流程一步一步地产生灵感。 灵感本身不能被流程制造出来。 如果有人认为，只要设计一套标准流程，一步一步照着做，就一定能够生产文学作品，我认为这是对文学艺术本质属性的一种误解。 实际上，我们今天还能看到大量这样的作品，尤其是很多文章，都带有一种非常明显的特点。 我把这种现象叫做“语文病”。

什么意思？ 就是说，一个学生经过长期语文训练，已经熟练掌握了各种写作技巧。 他知道怎样谋篇布局，怎样遣词造句，怎样设计开头和结尾，怎样制造高潮，怎样使用各种修辞。 考试的时候，他甚至能够写得非常规范，非常精准。 但是，他脑子里面其实是空的。

他不知道真正应该写什么。 他没有生活经验，没有真正的思考，没有一手经验，也缺少大量阅读所形成的间接经验。 因此，他写不出来真正属于自己的内容。 于是，他只能不断堆砌辞藻。 不断套用各种熟悉的表达方式。

甚至只是机械地重复一些滚瓜烂熟的语言模式。 嘴巴一直在动，好像写出了很多句子。 实际上，并没有真正表达任何东西。 所以，中学生写作文的时候，几乎都有一种共同体验。 很多人都会说，自己写作文就像挤牙膏。

但是我觉得，这个比喻其实还不够准确。 问题并不是挤不出来。 真正的问题是，本来就是空的。 里面根本没有牙膏。 没有东西可挤。

因此，不是挤不出来。 而是根本无法无中生有。 如果思想本身不存在，再高明的写作技巧，也只能制造一种“好像在表达”的幻觉，而不能真正创造出有生命力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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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幸运，在中学时代的语文课上，我们的老师重点并不在语文本身。

我经常记得这样一个场景。上课时，老师走进教室，二话不说，就在黑板上画出一幅巨大的地图。而且他会同时用两支粉笔，画出一条几乎和印刷地图一模一样的形状。然后，他就从这幅地图出发，带着我们走进大好河山，讲各种人文故事。

差不多一节课快结束的时候，他才打开课本，说，今天我们学习的是某一篇文章，比如《念奴娇·赤壁怀古》或者《琵琶行》。

当时我们并不理解，为什么语文课变成了地理课，变成了历史课。后来才慢慢明白，这才是语文。

语言是思维的物质外壳。我们不能只有外壳，而没有思维。

现在回头看，这种语文课培养出来的，是我们对于山水和人文的情怀，是对时间和空间的直观感悟。而且，这种感悟会很自然地通过文字表达出来。文字和感悟浑然一体，同时生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