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为什么会继承自己反对的东西

很多家庭里的冲突,表面上看是两代人观点不合。父亲和儿子不合,母亲和女儿不合,上一代和下一代对同一件事总是别别扭扭,甚至会发生很激烈的冲突,最后留下很深的伤害。可是如果把这些事情看得久一点,就会发现一个很奇怪的现象。两代人嘴里说的话可能完全相反,价值判断也可能针锋相对,可是他们处理问题的方式却常常是一样的。

这就是所谓性格遗传里面更深的一层。它不只是脾气像不像,也不只是外向还是内向,急躁还是温和。更重要的是,一种心理模式、行为模式和思维模式,会在家庭里面被传下去。一个人可能一辈子都在反抗父亲,可到了某个年纪,忽然发现自己说话的语气、发怒的方式、判断他人的标准,甚至逃避问题的方式,都越来越像那个他曾经最不愿意成为的人。

所以,两代人之间真正值得注意的地方,不一定是他们观点哪里不同,而是他们在哪些地方用了同一套底层逻辑。父亲说必须这样,儿子说绝不这样,表面上是完全相反。可是如果他们都用命令的方式说话,都不能忍受不确定性,都把不同意见理解成背叛,都习惯用情绪去压迫对方,那么他们其实还活在同一个心理系统里。冲突发生在表层,传承发生在底层。表层是观点,底层是结构。观点可以相反,结构却可能完全相同。

文学作品里有很多这样的例子。

《雷雨》里的周朴园,是一个典型的家族权力中心。他讲秩序,讲体面,讲家族尊严,但这些东西背后是压抑、欺骗和支配。年轻一代看似在反抗这个家庭,可是他们并没有真正跳出这个结构。周萍对父亲有恐惧,也有怨恨,但他处理情感的方式仍然是逃避、遮掩和软弱。他不是周朴园的简单复制品,可是他继承了周家那种不能面对真实、不能承担责任、只能在权力和欲望之间摇摆的心理结构。

巴金的《家》也是这样。高老太爷代表旧式家族制度,觉慧代表反抗和出走。表面上看,这是新旧价值观的冲突。但更复杂的是觉新这样的人物。他知道旧制度有问题,却没有能力真正摆脱。他的温顺、牺牲和妥协,不只是个人性格问题,也是整个家族长期训练出来的结果。一个人从小被教导要顾全大局,要压抑自己,要服从长辈,他长大以后即使知道这不对,也很难自然地拥有另一套行动方式。所以《家》最沉重的地方,不只在于旧制度压迫年轻人,而在于年轻人即使看清了旧制度,也未必立刻获得新的生命能力。

《红楼梦》更像是一部家族命运的长卷。贾宝玉在精神上反抗贾府的功名逻辑,可他又无法真正离开贾府提供给他的生活世界。他不喜欢仕途经济,不喜欢那个等级森严、功利化的价值系统,可他的敏感、逃避、依赖和无力,也都是这个家族环境养出来的。贾府不是简单地把某种观念传给下一代,而是把一整套感受世界的方式传给下一代。人怎样爱,怎样怕,怎样体面地撒谎,怎样在繁华中腐烂,怎样在秩序中失去生命力,这些东西比明确的家训传得更深。

国外文学里也一样。《百年孤独》几乎就是一部家族惯性的寓言。布恩迪亚家族一代又一代人重复相似的欲望、孤独、骄傲、迷狂和失败。他们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的具体生活,但家族内部似乎有一种看不见的循环机制,把人不断拉回同一个地方。名字在重复,命运在重复,爱与孤独的方式也在重复。这里的遗传显然不是简单的血缘遗传,而是一种存在方式的遗传。一个家族如果长期用同一种方式理解世界,它就会不断生产相似的人,即使这些人看起来走着不同的路。

《卡拉马佐夫兄弟》也很典型。老卡拉马佐夫身上的粗鄙、欲望、放纵和不负责任,并没有以完全相同的形式出现在几个儿子身上,可是他的精神阴影却分散到了每个人身上。德米特里继承了激情和冲动,伊凡继承了精神上的撕裂和理性深处的傲慢,阿辽沙试图走向信仰和爱。几个儿子似乎走向完全不同的方向,但他们都在回应同一个父亲留下的精神废墟。一个父亲不只通过他说了什么影响孩子,也通过他没有承担什么、没有修复什么、没有给予什么来影响孩子。

《荆棘鸟》里面的家族命运,也不是简单地由某个决定造成的,而是在长期的情感压抑、宗教禁忌、欲望无法安放、亲密关系无法正常表达之中慢慢形成的。人们以为自己是在做个人选择,其实很多时候是在重复上一代没有解决的问题。上一代的情感债务,下一代会以新的方式继续偿还。只是到了下一代,这种偿还换了名字,换了场景,也换了更合理的解释。

从心理学上看,最浅的一层是模仿。孩子并不是只学习父母讲出来的道理,更重要的是学习父母如何处理事情。父母怎样争吵,孩子就学到争吵的方式;父母怎样逃避,孩子就学到逃避的方式;父母怎样表达爱,孩子就学到爱的语法;父母怎样羞辱别人,孩子也会在不知不觉中把羞辱当成一种有效的沟通工具。这种学习不是课堂式的,它发生在每天的语气、表情、沉默和反复出现的家庭场景中。

再深一层是创伤的复制。一个人在童年受到伤害之后,长大以后并不一定自动变得温柔。相反,他很可能把当年伤害他的方式重新用到别人身上。因为那种方式虽然痛苦,却是他最熟悉的关系模式。人会本能地回到自己熟悉的结构里,哪怕那个结构并不幸福。一个被控制的人,长大后可能特别痛恨控制,但他一旦感到不安全,又可能用控制别人来缓解自己的焦虑。于是,反抗控制的人变成了控制者,反抗冷漠的人变成了冷漠者,反抗羞辱的人也可能在某一天开始羞辱别人。

还有一层更隐蔽,就是很多人的反抗并没有真正脱离上一代。他们只是把上一代的价值观反过来使用。父亲极端节俭,儿子就极端花钱;母亲极端控制,女儿就极端逃离;上一代极端讲面子,下一代就极端蔑视面子。表面上看这是突破,实际上仍然是被上一代定义。真正的自由不是简单地做相反的事,而是有能力重新建立自己的判断系统。否则,一个人只是从正面依附变成了反面依附。

从哲学上看,人不是从真空中长出来的。每个人的自我,都是在家庭、语言、记忆、身体经验和社会关系中逐渐成形的。我们以为自己只是继承了某些观念,其实更早继承的是一种世界呈现给我们的方式。什么事情算重要,什么事情算丢脸,什么事情值得恐惧,什么关系需要服从,什么欲望必须隐藏,这些判断在一个人很小的时候就已经进入了他的生命结构。

所以,家族不是一群人的简单集合,它本身就是一个长期维持的心理系统。这个系统有自己的语言、禁忌、奖惩机制、情感气候和自我解释方式。人在其中成长,就像在一种空气中呼吸。你可以不同意这套系统,但你很难完全不受它塑造。你可以离开一个家庭的房子,却未必立刻离开它留在你身体里的反应方式。

这也是为什么自我突破从来不只是个人奋斗。更深的突破,是突破家族惯性。一个人真正成熟的标志,不只是他终于敢反对父母,而是他开始看见自己正在重复什么。他开始意识到,自己最讨厌的东西,可能正在以另一种形式从自己身上长出来。这个发现并不舒服,但它非常重要。因为只有看见重复,才有可能停止重复。

所谓改变家族命运,也不是一句漂亮话。它首先意味着一个人愿意把无意识的东西变成有意识。过去几代人靠本能生活,靠情绪反应生活,靠恐惧和面子生活,到了某一代人这里,他忽然停下来问,为什么我们总是这样说话,为什么我们总是这样伤害亲近的人,为什么我们总是不能好好表达爱,为什么我们总是把控制误认为关心,把牺牲误认为道德,把沉默误认为坚强。这个提问本身,就是命运开始松动的地方。

当然,家族传承并不只有阴影。一个优秀的家族也会把阅读习惯、审美能力、责任感、表达能力、公共精神和学习能力,一代一代地积累下来。很多杰出人才出自同一个家族,并不只是因为基因好,而是因为那个家族长期保存了一种精神气候。孩子在那样的气候中长大,会自然地相信知识重要,表达重要,创造重要,尊严重要。他不需要从零开始建立这些东西,因为它们已经被几代人的生活方式托举起来。

所以,问题的关键不是否认传承,而是分辨我们到底在传承什么。有些东西值得保留,有些东西必须终止。更真实的情况往往是二者混在一起。我们既继承了上一代的坚韧,也继承了他们的恐惧;既继承了他们的勤劳,也继承了他们的压抑;既继承了他们对生活的责任,也继承了他们处理亲密关系的粗糙。人的一生,有一部分任务就是把这些东西慢慢分开。哪些是生命力,哪些只是防御机制;哪些是智慧,哪些只是时代留下的恐惧;哪些是爱,哪些只是控制的伪装。

真正的突破,不是变成一个完全不同的人。那也不现实。真正的突破,是让旧的反应模式不再自动支配我们。过去家族用愤怒解决问题,我们可以学习用表达解决问题;过去家族用沉默维持体面,我们可以学习用诚实修复关系;过去家族用牺牲制造道德压力,我们可以学习用边界建立健康的爱。一个人如果能做到这一点,他改变的不只是自己,也在改变家族系统的走向。

也许父母已经无法改变,也许上一代留下的许多东西已经无法追回,但从这个人这里开始,下一代不必再完整地继承那些痛苦的模式。家族命运并不是神秘的诅咒,它是长期重复形成的惯性。既然它是重复形成的,它也可以通过新的重复被慢慢改写。

写到这里,也需要说明一点。这篇文章并不是把所有内容都说成我自己的私人经验。这里面当然有一些一手经验,但更多的是二手经验、社会经验、文学作品提供的经验,以及我在中国和澳洲两地长期生活之后形成的观察。更重要的,它不只是经验的堆积,而是长期接触哲学、心理学、文学和现实生活之后形成的一点体会。经验本身常常是零散的,只有经过思考,才会慢慢显出它背后的结构。真正让我感兴趣的也不是某一个家庭的故事,而是为什么不同家庭、不同文化、不同年代的人,会在相似的地方重复相似的命运。

文学里那些家族故事让我们感到震动,正是因为它们不是别人的故事。每个人身上都有自己的贾府、周家、布恩迪亚家族和卡拉马佐夫家族。我们都从某个系统里来,都带着一些自己没有选择过的东西生活。成熟不是轻蔑地看穿上一代,而是在看清之后,既不继续盲目重复,也不把自己的一生浪费在怨恨里。

真正的自由,可能就是在某一天终于明白,我身上有家族的影子,但我不必完全成为那个影子。我可以承认它,理解它,辨认它,然后在关键的地方停下来,换一种说话方式,换一种爱人的方式,换一种面对冲突的方式。这就是突破家族惯性的开始。它很小,也很难,但它不是虚幻的。一个家族用了几代人形成一种命运,也可以从某一个人的清醒开始,慢慢形成另一种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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