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250年:香味之后的坏味

今天是美国建国250周年。按理说,这应该是一个值得祝贺的日子。美国当然不是一个普通国家,它在过去两个半世纪里给现代世界留下了太多东西。宪政制度、个人自由、大学体系、科学创新、商业文明、移民想象、流行文化,还有那种曾经让许多人相信“人可以重新开始”的精神,都不是假的。即使一个人今天对美国有很多失望,也不能因此否认它曾经提供过的历史贡献。

可是我的感受并不轻松。

我想到一个很生活化的比喻。嗑瓜子的时候,前面一直都很香。你一颗一颗嗑下去,觉得这包瓜子不错,味道很正,也已经形成了一种愉快的期待。可是嗑到最后一颗的时候,突然发现是坏的。那一瞬间,嘴里的味道会变得很糟糕。更麻烦的是,这颗坏瓜子的味道还会反过来污染前面的回味。你明明知道前面那些瓜子是香的,但最后这一颗坏味太冲,整个感觉就被改写了。

这就是美国250年今天给我的一种感觉。

它不是简单的反美,也不是幸灾乐祸,更不是说美国从一开始就是坏的。恰恰相反,正因为前面那些瓜子确实很香,最后这一颗坏瓜子才让人特别难受。如果一个国家从来没有给世界带来过真正的希望,那它的衰败也许只是历史上又一个普通的失败案例。可是美国不是这样。美国曾经把很多现代文明的理想以现实形式呈现出来。它让自由不只是口号,让个人奋斗不只是幻想,让移民社会不只是混乱,也让技术、大学、市场和制度之间形成过一种强大的上升结构。

所以今天的失望,不是因为它从来没有好过,而是因为它曾经真的好过。

今天的美国最令人不适的地方,并不只是某一个总统、某一个政党、某一次选举,甚至也不只是某几场社会冲突。更深的问题是,一个曾经能够整合差异、吸收能量、制造未来想象的文明系统,正在慢慢失去维持自身理想的能力。自由正在变成任性,民主正在变成表演,言论正在变成噪音,个人主义正在变成孤立,资本活力正在变成赤裸裸的利益操纵,国家自信也正在变成一种傲慢和失控。

这不是美国完全失去了一切优点。美国仍然有强大的大学、科技、资本、军事和文化影响力,也仍然有许多诚实、善良、有创造力的人。但问题恰恰在于,一个文明是否真正健康,不能只看它还有多少资源,而要看它能不能把这些资源组织成一种可持续的共同秩序。过去的美国能够把差异转化为创造力,把移民转化为更新能力,把冲突转化为制度修正。今天的美国却越来越像把差异放大成敌意,把身份变成武器,把媒体变成情绪机器,把政治变成部落战争。

这也是为什么那种“坏味”特别明显。它不是某一个坏人制造出来的,也不是某一个外部敌人强加给美国的。它更像是一个系统长期内部失衡之后自然散发出来的味道。一个文明如果不断消耗自己的制度信用,却又一直沉迷于自我庆祝,它的庆祝就会越来越空。越是强调自己伟大,越容易暴露出自己已经无法诚实面对裂缝。

美国的伟大之处,曾经在于它不仅相信理想,而且有一套机制让理想在现实中被维持、修正和更新。可是今天的问题是,理想仍然挂在墙上,机制却越来越疲惫。自由的语言还在,公共理性却被侵蚀;民主的程序还在,共同体的信任却在瓦解;机会平等的神话还在,阶层固化和财富集中却越来越明显。这个国家仍然很强大,但强大和健康不是一回事。一个人肌肉还在,并不代表他的内脏没有出问题。

对美国250年的反思,最不应该落入两个极端。一个极端是把美国继续神圣化,好像它所有问题都只是暂时波动,最后总会自动恢复。另一个极端是把美国彻底否定,好像它过去的一切贡献都是骗局。这两种说法都太简单。更真实的判断是,美国曾经是现代文明最重要的实验之一,它的成功是真实的,它的贡献也是真实的;但正因为如此,它今天的变质也更加值得警惕。一个伟大文明的腐坏,比一个普通国家的失败更有警示意义。

因为它告诉我们,制度不会自动保护制度,自由不会自动维持自由,文明也不会因为曾经伟大就永远伟大。任何理想如果没有不断被真实的人、真实的机构、真实的公共责任维持下来,最后都会慢慢变成纪念品。纪念品可以摆在博物馆里,可以在庆典上被反复歌颂,但它已经不再真正组织生活。

我并不愿意用“美国完了”这样的话来结束这篇文章。这样的判断太快,也太像情绪发泄。美国仍然有巨大的修复能力,它的社会内部仍然有很多活力。但在建国250周年这个节点上,我确实更愿意保留这种复杂而不舒服的感觉。它像一颗坏瓜子留在嘴里的味道,提醒我们不要只记得前面的香,也不要假装最后这一口没有发生。

真正值得纪念的,不只是一个国家曾经多么伟大,而是它是否还有能力面对自己的坏味,承认它,清理它,并重新找回维持文明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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