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世界的形成:19世纪欧洲史30讲》· 第12篇
1848年春,革命像政治风暴般掠过欧洲。巴黎二月革命推翻七月王朝;消息传到维也纳后,梅特涅出逃;柏林街头出现路障;米兰反抗奥地利驻军;布达佩斯、布拉格和威尼斯提出各自的自由与民族诉求。审查制度松动,君主承诺宪法,代表议会纷纷召开。“人民之春”仿佛在数周内摧毁了1815年的保守秩序。
到1849年夏,法国的社会共和派已遭镇压,普鲁士军队解散革命议会,哈布斯堡重夺维也纳和意大利领地,并在俄军帮助下击败匈牙利。革命传播快,是因为经济困境、政治封闭和民族不满在许多地方同时存在,也因为巴黎的成功证明统治者可以退让。它们失败快,则不是因为欧洲人忽然不再向往自由,而是最初的反对联盟在必须决定财产、社会权利、民族边界和武装权力时分裂了。旧国家虽一度失去信心,仍保有军队、官僚、财政与乡村联系;革命者拥有广泛希望,却没有一个共同国家方案。
危机为何在1848年汇合
1840年代中期的歉收,尤其马铃薯疫病,推高粮价并加深贫困。工商业衰退造成失业,手工业者受到机械化和市场竞争挤压。危机并非在欧洲各地程度相同,工业化也不是革命的唯一原因;许多冲突发生在工业较弱地区。但食物短缺和信用收缩使既有的不满变得紧迫,并削弱政府的权威。
与此同时,受教育的中产阶层要求新闻自由、法治、宪法和更广泛的代表权;工人与手工业者要求工作、合理工资和生活保障;农民关心封建义务、地租和土地;民族活动者要求文化权利、自治、统一或独立。不同群体都能把专制和特权视为障碍,所以在革命开始时并肩行动。快速传播依靠报刊、书信、旅行者和政治传闻,但模仿并不等于中央策划。1848年是相互鼓舞的多场革命,不是一场拥有统一领导的欧洲革命。
巴黎证明政治共和国不等于社会共和国
法国二月革命建立第二共和国,宣布男性普选,并承认政府有责任回应失业。国家工场成为“工作权”的象征,实际运作却十分有限且争议不断。保守乡村选民在四月选举中产生温和议会;政府六月关闭工场后,巴黎工人起义。共和国军队和国民自卫军以巨大暴力镇压“六月起义”。
这场冲突揭开革命联盟的核心裂缝。财产自由派认为共和国应保障法律平等、选举和秩序,许多工人则认为没有生存保障的政治平等并不完整。“社会共和国”的要求在有产者眼中变成阶级威胁。镇压不能证明全体工人持同一立场,却表明“人民”并非无分歧的主体。
男性普选也没有自动保证激进结果。路易-拿破仑·波拿巴凭姓氏声望、秩序承诺和对不同选民的广泛吸引,在1848年12月赢得总统选举。他1851年发动政变,次年建立第二帝国。普选既能表达民主参与,也能被行政权、政治神话和对混乱的恐惧重新组合。
民族自决为何造成竞争
哈布斯堡帝国的革命尤其显示,民族自由没有现成边界。匈牙利领导者争取摆脱维也纳的自主权,却常把历史上的匈牙利王国视为不可分割;境内克罗地亚人、罗马尼亚人、斯洛伐克人和塞尔维亚人担心马扎尔语言与政治主导。捷克人在布拉格要求承认波希米亚的历史权利,同时拒绝把该地纳入德意志民族国家。意大利民族主义者则与奥地利争夺伦巴第和威尼斯。
法兰克福国民议会试图为统一德国制定自由宪法,却必须选择是否包括奥地利以及如何对待非德语人口。议员经过漫长辩论提出由普鲁士国王领导的小德意志帝国,腓特烈·威廉四世拒绝接受革命议会授予的皇冠。议会既没有自己的军队,也不能迫使各邦政府服从。
帝国政府利用民族间的不信任,但这不意味少数群体只是反革命工具。他们也在追求自己的权利。问题在于各运动往往把本民族自由置于他者自决之前,未能建立可信的联邦妥协。1848年的证据因此反驳了“每一民族都能沿清晰边界获得国家”的设想。
农村的革命有自己的时间表
首都路障塑造了1848年的经典图像,但大多数欧洲人生活在乡村。中欧农民的首要目标常是取消劳役、封建税费和地主司法权。哈布斯堡领地废除许多封建义务,是革命最持久的成果之一。一旦这些具体要求得到满足,一部分农民不愿继续为城市自由派的宪法或民族计划承担风险。
这不是农民“天生保守”的证据。乡村内部有富农、小农、无地劳动者等差异,宗教和地方忠诚也影响选择。城市活动者常用抽象的“人民”说话,却缺少把城市民主同土地和税负问题长期连接的组织。政府则能利用教士、地方官员和既有行政网络重建权威。革命的地理不平衡使首都的胜利难以转化为全国治理。
军队和行政决定了反革命的时机
1848年春,许多军队因命令混乱、士兵犹豫或统治者担心流血而暂时退却。君主的让步既反映革命压力,也是一种争取时间的策略。革命者建立议会、俱乐部、民兵和报纸,却很少掌握稳定税收、职业军队或全国官僚。温和派又担心群众武装会威胁财产,因而不愿彻底拆除旧国家机器。
随着最初震动过去,统治者重新集中力量。哈布斯堡军队炮击布拉格、夺回维也纳,在意大利击败皮埃蒙特,并借俄国大军镇压匈牙利。普鲁士王权恢复对军队的控制,迫使议会退让。法国秩序派则利用国家力量对付左翼。反革命的优势不是思想更有说服力,而是能在革命联盟分裂后协调武装、财政和行政。
国际环境也不利于革命。革命者谈论各民族的兄弟情谊,各国家和运动却追逐不同边界;俄罗斯帝国仍是保守军事强权。没有一个与旧政权相当的跨国革命联盟。革命同时爆发造成扩散效应,却没有产生共同战略。
思想史连接:自由、民族与社会能否共存
1848年把三套思想推到同一政治现场。自由主义要求宪法、权利和有限政府;民族主义要求人民拥有共同政治体;社会主义和激进民主则追问财产与劳动关系是否使法律平等流于形式。这些理念并非逻辑上必然敌对,却对“人民”、自由和国家职责给出不同答案。
六月起义后,许多有产自由派把社会秩序置于民主深化之上。一些民族自由派在失败后转向同强势君主合作,认为统一可先于议会自由。社会主义者则更怀疑跨阶级共和联盟,强调工人需要独立组织。马克思等观察者从革命中强化了阶级分析,但这是一种历史解释,不是失败的单一原因;宗教、乡村结构、民族竞争与国家能力同样重要。
1848年若以建立持久革命政府衡量,确实失败了;若说旧世界毫无变化地复原,则不符合证据。封建义务在哈布斯堡领地大幅废除,宪法和民族问题无法再从公共生活中消失,男性群众政治在法国成为事实。统治者也学会结合有限改革、经济发展、民族象征和更有效的警务,而非只恢复1815年的静态保守主义。
革命迅速席卷欧洲,是因为多个不满暂时可以用“人民反对特权”的语言汇合;它们迅速失败,是因为取得言论与集会空间后,参与者必须回答谁拥有财产、哪一个民族统治哪片领土、谁控制军队,而对此没有共同答案。失败并非证明自由过早或群众无能,而是揭示推翻权威与建立可持续制度之间的距离。1848年最深的遗产正是这一未解难题:政治自由、民族承认与社会保障都具有正当性,但任何一种若要求其余诉求沉默,都难以维系革命所唤起的广泛联盟。
资料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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