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族主义如何把文化变成政治

《现代世界的形成:19世纪欧洲史30讲》· 第11篇

19世纪欧洲的民族主义并不是古老民族忽然“觉醒”的简单故事。1815年的欧洲首先是一个王朝世界:哈布斯堡皇帝统治讲德语、匈牙利语、捷克语、意大利语等多种语言的臣民;德语使用者分属数十个邦国;意大利半岛也由王国、公国、教皇领地和奥地利辖区分割。语言、宗教、法律与政治边界彼此交错,很少组成整齐的民族地图。

民族主义改变欧洲,是因为它提出了一项新的主权主张:共享历史与文化的“人民”不应只服从王朝,而应作为民族决定自身的政治生活。然而,从文化亲近感到国家权力之间没有天然直线。语言必须标准化,历史必须编写,象征必须传播,成员边界必须争论,政治组织还要把认同转化为诉求。文化提供材料;革命、战争、教育与行政把材料塑成政治。

革命重新定义了“人民”

法国革命并未发明一切民族感情,却使“国民”成为主权的承担者。《人权与公民权宣言》的普遍主义语言、全国统一的行政、群众政治与征兵制度,把普通人同国家建立了前所未有的直接关系。保卫祖国不再只是君主军队的事务,而被说成公民共同体的义务。拿破仑军队把法律平等和行政改革带到欧洲多地,也带去占领、征税与征兵。

这种矛盾经验使民族主义既继承革命,又反抗法国支配。德意志或西班牙的反法动员可以借用人民主权的语言,主张本国人民不应受外国统治。但“人民”究竟是谁仍未确定。地方、宗教与王朝忠诚并没有一夜消失;许多人可以同时认同城市、地区、教会、君主与较大的文化共同体。民族认同的上升是政治选择和制度实践的结果,不是其他忠诚的自然终点。

收藏民歌也是划定共同体

浪漫主义者反对把人理解为没有历史的抽象个体,强调语言、记忆和习俗塑造人的生活。民俗学者收集歌谣,语言学家编写语法与词典,诗人重述中世纪传奇,历史学家寻找民族起源。这些活动保存了可能消失的文化,也在重新安排文化:众多方言中哪一种成为规范?哪些故事进入经典?哪些过去被称为民族的过去?

因此,说民族完全是虚构的并不准确。语言、宗教传统和共同记忆往往确有深厚历史。但遗产不会自己解释自己。文化工作者从重叠的材料中选择联系,把地方差异纳入连续叙事,并让从未见面的人想象彼此同属一个共同体。印刷市场扩大读者群,报纸使远方事件成为共同话题,地图则把模糊的文化空间画成视觉上明确的领土。

这种文化建设具有政治潜能,却未必立刻要求独立国家。最初诉求可能只是以本国语言教学、出版和行政,或承认地方历史。当统治者压制这些要求,文化权利便变成谁有权治理的问题;当活动者相信只有国家能保障民族文化,自治、统一或独立便进入议程。

学校与官僚把身份变成日常经验

民族主义者不仅挑战国家,国家也制造民族。人口普查要求人们选择语言或民族类别;学校教授标准语言、共同历史和地理;军队让来自不同地区的男子接受相同纪律;邮政、铁路和统一法律把地方社会连入全国空间。国旗、国歌、纪念碑与公共节日为政治共同体提供可重复的仪式。

这些制度不能自动消除差异,却能改变差异的重要性。在日常生活中使用方言的人,可能在学校学习“国语”,在军队被称为某国国民,并通过报纸理解全国政治。识字率上升和大众出版使民族语言能够越过精英圈层。到了世纪后期,国家常比早期文化社团更有能力规定何为正确语言、共同记忆和忠诚公民。

证据同时提醒我们不要夸大早期民族主义的群众基础。19世纪上半叶的不少运动主要由学生、律师、教师、记者和城市专业人士领导,乡村居民关心土地、税负和宗教的程度可能超过遥远的统一方案。民族主义成为大众政治,需要组织者把抽象民族同具体利益、战争经验和制度参与连接起来。

德意志问题没有一张天然地图

1815年的德意志邦联包括三十九个主权国家,但文化上的“德意志”并不能决定统一形式。奥地利拥有大量德语人口,也统治更多非德语臣民。若把整个哈布斯堡帝国纳入统一,新国家便不是单一民族国家;若只纳入其德语地区,帝国完整就会受威胁。1848—49年的法兰克福国民议会在“大德意志”与排除奥地利、由普鲁士主导的“小德意志”方案之间挣扎,正说明文化标准无法自行解决权力与领土问题。

经济联系也很重要。关税同盟减少许多德意志邦国间的贸易壁垒,使普鲁士居于经济整合中心,但经济整合并不必然要求某一种宪法或统一。最终的小德意志统一来自普鲁士国家力量、外交计算和战争,也来自自由派同君主权力的妥协。民族语言使统一可被辩护,军队和外交决定其边界与制度。

意大利同样不是文化必然变成国家的例子。文学传统和半岛地理为统一提供词汇,但地方差异、教皇权威、外国统治与不同政治方案长期并存。共和派马志尼设想人民革命,皮埃蒙特王国则依靠君主制、外交和有限战争推进统一。共同目标之下隐藏着对未来国家性质的分歧。

民族解放为何也会制造少数群体

民族主义最有吸引力的承诺,是使受外来或帝国统治者成为自身政治命运的主人。希腊独立、波兰诉求以及哈布斯堡境内各民族运动,都可用这个道德原则表达。但欧洲人口高度交错,任何边界都会把某些人纳入他们不认同的国家,也会把同一语言或宗教群体的一部分留在边界之外。

1848年的匈牙利运动要求摆脱维也纳控制,却面对王国内克罗地亚人、罗马尼亚人、斯洛伐克人和塞尔维亚人的自身诉求。捷克民族活动者既反对德语支配,也担心德意志统一把波希米亚吸收进去。这不是民族主义“尚未成熟”的偶然障碍,而是其核心难题:谁有资格定义人民,在哪一层级实行自决,又如何保护内部差异?

一种公民民族观把民族理解为共享法律与政治制度、原则上可由新成员加入的共同体;一种文化或族裔民族观则更强调血缘、语言、宗教和继承。现实运动通常混合两者。即使宣称公民平等的国家,也可能借学校或行政要求文化同化;即使强调文化传承的运动,也可能接纳政治盟友。因此不能把欧洲简单分成“西方公民民族主义”和“东方族裔民族主义”。

思想史连接:自由需要共同体吗

自由主义通常从个人权利、代表制度和法治出发。民族主义则提出,个人不是在真空中行动:语言使政治讨论成为可能,历史记忆创造信任,共同体让陌生人愿意承担公共义务。由此看来,民族自决可以成为自由的条件,因为受外来统治的人民难以通过自己的制度表达意志。

但同一论证也可能翻转。若民族被想象成高于个人的有机整体,异议者便可能被说成背叛共同命运;国家能够以文化生存为名要求征兵、服从或同化。民族主义使“人民”成为主权者,同时赋予替人民发言者巨大的定义权。19世纪思想的关键争论因而不是文化与政治能否相连,而是这种连接应受何种权利与制度限制。

民族主义把文化变成政治,并非因为诗歌必然导向边界,也不是因为每种语言都隐藏着一个国家。它成功之处在于把革命的人民主权、浪漫主义的历史文化观,以及现代国家的学校、军队和行政结合起来。其解放力量真实存在:它能够挑战王朝特权和外来统治。它的排斥危险也同样内在:一旦文化差异成为主权的唯一凭证,多元社会就会被迫接受并不存在的整齐边界。最准确的答案不是民族被“发现”或“发明”中的任何一个,而是继承的文化被有选择地组织,并在不确定的政治斗争中获得了国家形态。

资料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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