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音乐能够直接打动人


刚才下山的路上,我想到钢琴和音乐的问题。起点其实很简单,只是几首我喜欢的曲子。《Canon in D》《致爱丽丝》《梦幻曲》《Playing Love》《Somewhere Out There》《Somewhere in Time》《River Flows in You》。这些曲子的技术难度并不完全一样,有些甚至并不算很难,但它们有一个共同点,就是最初几个音一响起来,人就会被带进去,甚至身体上会有一种触电的感觉。

这让我想到一个更深的问题。一般人想弹琴,尤其是一个真正喜欢音乐的人,最原始的冲动并不是为了掌握某种技术,也不是为了炫耀,或者证明自己取得了进步。那些当然也会出现,但它们不是最根本的东西。最根本的冲动来自音乐本身。人想弹琴,是因为某些声音、某些旋律、某种氛围已经在心里形成了一种吸引力。弹琴不是先从技术开始,而是从被音乐召唤开始。

语言也能带动情绪,但语言带动情绪的方式是间接的。一句话必须先被理解,才会引发情感。这个理解过程依赖我们已经建立起来的知识、经验和模式。一个词、一句话、一段叙述进入大脑之后,我们会把它放进已有的意义系统里进行匹配,然后才产生情绪反应。语言当然也有声音的美感,诗歌尤其如此,诗和歌本来就有相通之处。但语言的核心仍然是含义。语言打动人,通常要经过意义这一层。

音乐则不同。音乐可以没有明确含义。它不是先告诉我们一个概念,然后让我们理解这个概念,再由理解引发情绪。音乐只是声音,不同频率、强度、节奏、音色和和声关系组成的声音。可是这些声音能够直接改变人的情绪。它不需要解释,不需要翻译,不需要先进入概念系统。它从声音直接进入感觉。

这就是音乐和语言之间一个很大的区别。语言更像是通过意义绕了一圈之后抵达情绪,而音乐更像是直接触碰情绪本身。语言是经过知识模式处理之后产生情感,至少是一种半理性的情感。音乐则少了这个中间环节。它不是没有结构,而是它的结构不是语义性的。它是声音结构,是听觉结构,是身体和情绪能够直接响应的结构。

当然,音乐也不是完全脱离经验和文化。不同民族、不同文化的音乐风格差异很明显。中国音乐、日本音乐、西方音乐,它们对调式、终止、解决和悬置的感受并不完全一样。在一种音乐传统里,一个音听起来还悬在半空,似乎等待解决;在另一种传统里,它可能已经是一个完整而圆满的结束。这说明较高层次的音乐感受,确实依赖长期形成的文化模式。

这种文化模式,本质上是一种快速识别系统。我们听一首曲子的时候,并不是从第一个音就用某个公式判断它是什么调。第一个音并不能决定一首曲子的调性。调性是在音乐展开过程中逐渐浮现的。刚开始,听觉系统只是根据有限的音符形成一个模糊判断。随着音符越来越多,样本空间扩大,模式逐渐清楚,调性判断才越来越稳定。

所以音乐中的调性感知,并不存在一个像数学公式一样的绝对方法。它更像是一种动态的模式识别。大脑不断采样、比较、修正,最后形成一种稳定的听觉预期。我们并不是用逻辑推导出调性,而是在听觉经验中逐渐确认它。

但是,在更基础、更微观的层面,音乐又有另一种更接近跨文化共性的东西。比如和谐音与不和谐音。纯八度、纯五度为什么听起来稳定,某些音程为什么让人感觉紧张,这不完全是文化造成的,也和人的耳朵结构、听觉系统以及频率比例有关。人的身体对某些声音关系有比较稳定的反馈机制。

因此,音乐的情感作用可以分成两个层次。高层次的调式、风格、终止感和审美习惯,有很强的文化性。低层次的音程关系、频率比例、紧张与缓解,则具有更明显的生理基础。音乐之所以既有文化差异,又能跨文化打动人,原因可能就在这里。它一方面进入文化模式,另一方面又作用于人类共同的听觉和身体结构。

不过,即使是所谓稳定音和不稳定音,也不是绝对存在的。一个音是否稳定,取决于它和主音之间的关系。在 C 大调里,do、mi、sol 会形成一种稳定的阳光感,而 fa、si 往往带有不稳定感。如果一首曲子最后停在 fa 上,听起来就像还没有结束。但如果整个调性发生移动,同一个实际音高在另一个调里可能就成为稳定音。稳定和不稳定不是音本身的属性,而是音在调式关系中的位置。

这说明音乐中的意义不是孤立音符产生的,而是关系产生的。一个音本身没有最终意义。它和前后的音、和主音、和节奏位置、和听众已经形成的预期共同构成意义。音乐的张力,就是在这些关系中产生的。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很多乐曲并不从主音开始,也不从强拍开始。有些四四拍的曲子,可能从第一小节的第四拍切入,而且第一个音本身并不稳定。它像是从侧面进入主干道,而不是从十字路口以九十度角直接进入。这样的开始方式会让人感到音乐不是突然落下来的,而是慢慢浮现出来的。它有一种渐入佳境的感觉。

这种弱拍或不稳定音的开头,还会产生一种唤醒回忆的效果。它好像不是在宣布一个全新的东西,而是在把已经存在于我们心里的某种情绪慢慢唤醒。听众在心里跟着它补全方向,等待它进入主线,等待它解决,也等待它把我们带回某个熟悉而模糊的地方。

由此再看作曲,问题就更有意思了。作曲家最初是怎样从零开始的?音乐理论里常说,一个作品可以从一个动机开始。所谓动机,就是几个音、一个节奏型、一个短小但具有生命力的音乐片段。它像一粒种子,后面所有旋律、和声和结构都可以从它生长出来。

但真正关键的问题是,这几个最初的音从哪里来?对听众来说,是先听到音,然后被情绪击中。对作曲家来说,过程可能正好相反。可能是先有一种情绪、一种触动、一种身体和心灵上的冲动,然后这些感觉开始寻找声音,最后才变成几个最初的音。听众是由声音进入情绪,作曲家可能是由情绪进入声音。

这让我想到婴儿最初学说话。婴儿一开始发出类似“爸爸”“妈妈”的声音,并不是因为他已经掌握了语言规则,而是因为这些音最容易从身体里出来,又逐渐和获得食物、获得帮助、获得回应联系在一起。最初的声音并不是由语言解释出来的,而是由身体需求、情绪、本能和环境反馈共同触发的。

音乐的发生也许有类似结构。它不是先有概念,再把概念翻译成声音。它更像是情绪、欲望、记忆、身体感受和听觉想象共同推动出来的声音形式。后来作曲家当然会使用技术,会使用和声、复调、曲式、配器,会有复杂的理性加工。但最初的那个点,往往不是技术,而是感觉。

人类普遍具有语言能力,也普遍具有某种音乐创造能力。不是每个人都会成为作曲家,正如不是每个人都会成为作家。但人会哼唱,会用节奏表达情绪,会在某个旋律里找到自己。这说明音乐能力并不是少数专业人士才有的东西。专业训练只是把这种能力进一步结构化、扩展和精细化。

音乐创作和语言写作最大的不同,也许就在这里。语言写作必须经过意义系统,经过概念、判断和逻辑。音乐创作当然也有理性结构,但它的起点更接近无语义的声音冲动。它不需要先说明什么。它就是先响起来,然后情绪就发生了。

所以,音乐不是语言的附属品,也不是情绪的装饰品。音乐是一种更原始的表达方式。它从声音出发,直接触动身体和情绪,再在文化经验中形成更复杂的意义。它既有生理基础,又有文化结构;既有本能反应,又有后天训练;既可以非常简单,又可以极其复杂。

也许这就是为什么有些曲子只需要几个音,就能让人突然停住。它没有向我们解释什么,却已经让我们明白了什么。它没有说出意义,却已经生成了意义。音乐最神奇的地方正在这里。声音本身,就可以成为情感的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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