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所有音程不可能同时保持纯正?

《听见数学》·“声音怎样进入身体与心灵”· 第五篇

在一件能连续调整音高的弦乐器上,演奏者可以把某个五度靠近 3:2,把某个大三度靠近 5:4,让当下和弦的拍动尽量平静。可是固定音高键盘必须预先决定每个键的位置。一个 C♯ 要同时服务于 A 大调、F♯ 小调、D♭ 附近的转调和许多其他关系;调好以后,演奏中不能为每个和弦重新移动琴键。

这产生一个看似只需更精密工具就能解决的问题:能不能把十二个音全部调到真正纯正,使每个五度、三度和八度都准确?答案不是“过去技术不够”,而是“不可能同时做到”。冲突写在比例本身。调律制度的任务从来不是消灭误差,而是决定误差出现在哪里、由哪些音程承担,以及音乐因此获得什么能力。

十二个纯五度不会回到七个八度

从一个频率开始,每走一个纯五度就乘以 3/2。连续走十二次,得到:

(3/2)^12 = 129.746…

另一方面,向上走七个纯八度是乘以:

2^7 = 128

在十二音体系里,这两条路径理应到达同一个音级:连续十二个五度从 C 经过 G、D、A 等最终回到某种 C;七个八度也从 C 到 C。然而两个数不相等。十二个纯五度比七个八度高出约 1.36%,相当于约 23.46 音分。这一小段差异称为毕达哥拉斯音差

差异虽小,却不能通过提高计算精度消除。3^12 不会成为 2^19;由质因数 3 建立的五度链不会与只有质因数 2 的八度完全闭合。关于毕达哥拉斯音差的数学说明把它写成十二个 3:2 与七个 2:1 之间的差。这里没有仪器误差,只有两个都很有价值却不能同时完整保存的关系。

大三度又带来另一条不相容的要求

若只关心五度,可以把一连串纯 3:2 经过八度折回,建立毕达哥拉斯调律。它会产生很纯的五度,却使某些三度与简单的 5:4 相差明显。纯律希望更多使用泛音列中的 5,从而获得平静的大三度;但同一个音可能沿不同和声路径得到不同频率。

例如,从 C 出发按 5:4 得到的 E,与沿多个纯五度再折回八度得到的 E 不完全相同。若键盘只有一个 E,必须选一个位置,或者制造分裂键、增加键数。只要固定音高系统想让有限键位承担许多调和许多和弦,就会把原本连续、路径相关的关系压缩为共享音级。

所以“纯正”不是一个单一目标。纯五度、纯大三度、纯小三度和可闭合的八度循环分别提出要求,其中有些互不相容。问哪种调律最准确,还必须补一句:对哪些音程、哪些调、哪些转调和哪些乐器最准确?

调律是分配不可消除差异的方法

一种极端做法是保留许多纯五度,把剩余差异集中在一个严重失真的“狼音”五度上。只在有限调性中演奏时,可以避开它。另一类中全音律会有意缩窄部分五度,以换取更接近 5:4 的常用大三度;代价仍然是远调关系恶化。

所谓良律(well temperament)不只一种。它们让所有大小调在键盘上原则上可用,却不要求每个半音完全相等。不同五度被压缩不同程度,各调因此保留不一样的音程构成和色彩。十二平均律则把八度分成十二个相等的对数步骤,把音差均匀分散,使同一种音程在各调中数值相同。

这些选择没有一个把所有关系变纯。它们分别优化不同的音乐实践:有限调域中的局部纯度、常用三度的平静、远距离转调的可行性,或者在任何起点复制相同键盘结构的能力。

巴赫的“平均律”不是现代十二平均律的证明

巴赫《平均律钢琴曲集》两卷各包含二十四组前奏曲与赋格,覆盖所有大调和小调。这个事实常被写成:巴赫为十二平均律作曲,甚至“发明”或证明了现代平均律。这样的说法超出了证据。

德文 wohltemperiert 更接近“经过适当调节、各调可用”,不能直接等同于所有半音严格相等的 equal temperament。巴赫具体偏好哪一种良律,学界并无定论。对四十八首赋格进行语料分析的近期同行评审研究明确以“作品并非以十二平均律为前提、具体良律未知”为研究起点。

这并不削弱作品与调律史的关系。相反,它让作品更有意思。《平均律钢琴曲集》展示的不是所有调终于变得无差别,而是调律已经足以让作曲家在二十四个大小调中建立完整音乐世界。听者可以比较 C 大调前奏曲的展开与升小调、降小调作品的键盘位置、和声密度和音响感觉,但不能把今天钢琴上的差异全部追溯为巴赫时代某个确定调律的效果。

固定音高乐器与可变音高合奏处理冲突的方式不同

合唱或弦乐四重奏并不总是被锁在十二平均律每个键的位置。演奏者会依据旋律方向、和弦功能、共鸣和整体音高稳定作细微调整。一个长时值大三度可以向纯 5:4 靠近;一个导音可能因方向需要被处理得更高。可是这种自由也不是“随时追求每个局部最纯”那么简单:声部必须保持可唱性,连续变化不能使整体音高漂移,与钢琴合作时又需兼容固定音高。

管风琴、钢琴和带品格的乐器则把协调提前写入构造或调律。它们牺牲局部可变性,换来可重复键位、复杂复调和快速转调。调律制度因此不仅是一张频率表,也是乐器、作曲与合奏方式之间的协议。

电子乐器可以打破部分旧限制。系统可以根据当前和弦动态改变音高,也可以采用十九、三十一或更多等分。但新能力会引入新问题:和弦由谁识别?同一个持续音在和声变化时是否应移动?演奏者的肌肉记忆与记谱如何适应?数学上增加自由度,并不会自动决定音乐上如何使用。

不完美不是缺陷,而是使音乐体系可以运作的结构选择

我们习惯把误差想成偏离正确答案。在调律中,偏差却是多个正确关系无法共同实现时的必要分配。十二平均律的三度不纯,不表示它粗糙地接近某个本应完整实现的自然系统;它用局部偏差换取整体对称、移调和广泛兼容。

良律则接受另一种不均匀:让各调不完全相同,把误差分配成可利用的差异。纯律在特定和弦中可以获得惊人的融合,却需要更多音高或实时调整才能跨越复杂调性。选择任何制度,都在回答“什么差异值得保存,什么差异可以让步”。

这也是调律最深的哲学意味。有限键盘不是对无限声学现实的失败复制,而是一种为了行动而形成的结构。它使作曲、排练、制造、记谱和听觉预期能够协调,同时把不能兼得的关系留在每个音程的轻微拍动中。

听《平均律钢琴曲集》时,不必把每首作品当成调律理论的示范题。更值得听的是,一个不能保留所有纯比的键盘怎样仍然容纳所有调;作曲家又怎样让这项制度能力成为前奏与赋格的多样性。数学证明完美闭合不可能,音乐没有因此停止。它从不可消除的差异中选择了一种可以继续前进的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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