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的本原是什么?

西方哲学最早的冲动,就是想知道世界并不是杂乱无章地摆在那里,而是可以被追问其根源。这个追问在古希腊被称为对 arche 的追问。arche 通常被译为“本原”或“始基”,但它并不只是时间上最早出现的东西,也不只是构成世界的某种材料。它更深的意思是世界得以成为一个可理解整体的根据。也就是说,当早期希腊哲学家问世界的本原是什么时,他们不是只在问世界最早由什么东西做成,而是在问纷繁万物背后是否有某种统一原则,变化不居的经验背后是否有某种稳定结构。

这个问题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标志着哲学从神话叙事中分离出来。在神话中,世界的形成常常被解释为神灵的出生、斗争、婚配和命令。这样的解释有叙事力量,也能安顿人的想象,但它并不要求对世界作出可讨论、可反驳、可概念化的说明。早期自然哲学家的突破在于,他们开始把世界看成一个可以由理性追问的整体。泰勒斯说水是本原,这个答案今天看来当然过于简单,但真正关键的是他不再把世界秩序归因于任意的神意,而是试图寻找一种普遍的自然原则。阿那克西曼德提出“无定者”,比泰勒斯更抽象,因为他意识到如果本原只是某一种具体物质,那么它很难解释与自己相反的事物如何产生。阿那克西美尼提出气,试图通过浓缩和稀薄来解释不同事物的生成。赫拉克利特强调火和变化,认为世界不是静止的实体集合,而是一种永恒的生成过程。巴门尼德则反过来坚持,真正的存在不可能从无到有,也不可能从有到无,变化只是感官层面的表象,理性必须把握不变的存在本身。

这些答案彼此冲突,却共同打开了形而上学的问题空间。泰勒斯、阿那克西曼德和阿那克西美尼仍然带有自然哲学的色彩,他们在寻找某种最基本的自然要素。赫拉克利特与巴门尼德的对立则把问题推进了一步:世界的本原究竟是变化,还是存在?如果一切都在流变,知识如何可能?如果真正存在不能变化,那么我们每天经验到的生成、毁灭、运动和差异又该如何解释?这说明“本原”问题很快就不再只是自然材料问题,而变成了统一与多样、变化与恒常、感官与理性之间的根本张力。

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继承了这个问题,但他们不再满足于说某种物质是本原。柏拉图把真正的根据放在理念世界中。对于他来说,具体可见的事物总是变化、混杂和不完美的,而理念才是稳定、普遍和可知的对象。一个美的东西会消失,一个正义的行为可能有争议,但“美本身”和“正义本身”作为理念,才为我们的判断提供根据。亚里士多德不同意把形式放到一个独立的超感世界中。他认为具体事物本身就是形式与质料的结合,真正的解释需要同时说明一个东西由什么构成、具有什么形式、由什么原因产生、朝向什么目的完成。这样一来,本原问题被扩展为实体、形式、原因和目的的问题。

近代以后,科学的发展改变了这个问题的表达方式。现代科学通常不再问“世界的本原是什么”这种带有形而上学色彩的问题,而是通过数学化的自然规律、物理理论和实验方法解释世界的结构。原子论、经典力学、电磁理论、相对论、量子力学和宇宙学都在不同层面回答世界由什么构成、如何运动、如何演化。可是这并不意味着本原问题消失了。相反,它以新的方式保留下来。现代物理学讨论基本粒子、场、能量、时空结构和宇宙起源,其实仍在追问世界最深层的可理解性。哲学则进一步追问,物理学所描述的是世界本身的最终结构,还是一种高度成功的理论模型?数学为什么能够有效地描述自然?自然规律是世界自身的结构,还是人类认知和语言对经验的组织方式?

从学术界公认的看法看,早期希腊哲学家的具体答案并不被当作现代科学意义上的正确理论。没有人会严肃地认为泰勒斯的“水是本原”可以直接替代现代物理学。但哲学史并不是用今天的科学答案去嘲笑过去的朴素答案,而是要看一个问题如何第一次被提出,概念空间如何被打开。泰勒斯的重要性不在于他找到了水,而在于他把世界交给理性解释。阿那克西曼德的重要性不在于“无定者”可以被当代物理学证实,而在于他意识到本原不能简单等同于某个经验对象。巴门尼德的重要性不在于他否定变化符合常识,而在于他迫使哲学说明存在、思维和语言之间的关系。赫拉克利特的重要性不在于火是物理本原,而在于他看到了世界秩序中的冲突、生成和动态结构。

今天如果我们重新问“世界的本原是什么”,比较严谨的回答不应当是直接给出一个单一物质名称。这个问题已经从“世界由什么东西做成”变成了“世界为何能够被统一地理解”。在科学层面,我们可以说世界由物理结构、能量关系、场和基本相互作用构成;在哲学层面,我们还要问这些结构为什么构成一个有秩序的整体,为什么不同层次的现象能够在同一个世界中被解释,为什么数学、逻辑和概念能够抓住现实的一部分。也就是说,本原问题真正关心的是可理解性,而不只是物质成分。

当然,这个问题也有风险。如果我们执意寻找一个终极本原,容易滑向过度简化,把复杂世界压缩成一个万能词。历史上很多形而上学体系都曾试图用一种最高原则解释一切,比如理念、实体、上帝、精神、物质、意志、权力、语言或结构。这样的体系有时非常有洞察力,但也容易把差异、偶然性和经验丰富性抹平。因此当代哲学通常更加谨慎。它不轻易宣布某个终极答案,而是分析不同解释层次之间的关系。物理学解释物质结构,生物学解释生命组织,心理学解释心灵活动,社会科学解释制度和行为,哲学则追问这些解释之间如何相互连接,以及它们依赖什么样的概念前提。

所以,“世界的本原是什么”这个问题最好的理解方式,不是把它当成一道等待标准答案的考题,而是把它看成哲学的起点。它让人类第一次从整体上追问世界为何不是纯粹混乱,为什么多样性背后似乎存在秩序,为什么变化之中仍可产生知识,为什么经验世界能够进入概念和语言。它的历史意义在于,它把解释权从神话、权威和传统叙事中移交给理性。它的当代意义在于,它提醒我们即使在科学高度发达的时代,人类仍然不能只满足于局部知识,还会继续追问知识背后的统一性和世界的可理解性。

因此,世界的本原不应被简单理解为水、火、气、原子或某种单一物质。更准确地说,本原问题是在追问世界作为一个整体何以能够被理解。它既是形而上学的起点,也是科学精神的源头。它不一定要求我们找到一个最后的名词,却要求我们承认:如果世界完全不可理解,哲学和科学都不会开始;如果世界只能由神话讲述,理性也不会获得自己的位置。哲学从这里开始,正是因为人类第一次相信,世界不仅存在,而且可以被追问。


了解 Geoffrey Chen 的更多信息

订阅后即可通过电子邮件收到最新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