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验是否足以产生知识,是经验主义必须面对的根本问题。经验主义的优势很明显:它把知识拉回到观察、感受、实验和现实接触之中,反对凭空建立体系。没有经验,知识就容易变成概念空转,甚至变成无法检验的独断。可是,经验主义一旦被推到极端,就会遇到一个困难:经验本身给出的只是一个个具体事实,它如何产生普遍性、必然性、因果性和可靠知识?
洛克认为,心灵最初没有天赋观念,所有观念都来自经验。他区分感觉和反省,前者来自外部对象对感官的作用,后者来自心灵对自身活动的意识。这个立场在哲学史上很重要,因为它反对那种不经检验就诉诸先天真理的做法。洛克的经验主义让知识必须接受经验来源的追问,也为现代科学精神提供了哲学支撑。科学之所以强大,正是因为它不满足于抽象推理,而要求观察、实验和证据。
但问题在于,经验并不自动等于知识。看见许多现象是一回事,理解这些现象又是另一回事。一个人可以见过很多次闪电和雷声,却不一定知道二者之间的物理机制;可以观察很多社会事件,却不一定理解背后的制度结构;可以拥有大量数据,却不一定得到正确模型。经验提供材料,但材料本身不会自动排列成理论。知识需要分类、比较、抽象、判断和解释。
休谟把经验主义推进到最尖锐的地方。他认为,我们的观念都来自印象,而所谓因果联系并不是被直接看见的东西。我们看到的只是一个事件接着另一个事件发生,比如火靠近蜡,蜡随后融化。我们并没有看到一种叫作“必然联系”的实体从火传到蜡。所谓因果性,在休谟看来,很大程度上来自习惯:当类似事件反复相伴出现,我们就形成期待,以为未来也会如此。
这个分析非常有力量,因为它揭示了经验的局限。经验能够告诉我们过去发生了什么,也能告诉我们某些现象经常一起出现,但它不能单独给出逻辑上的必然保证。归纳推理也面临同样困难。我们根据过去推测未来,可是“未来会像过去一样”这个前提本身,不能由过去经验严格证明。若用过去经验来证明未来会延续过去,就会陷入循环论证。休谟的真正贡献不在于让人怀疑一切,而在于逼迫我们承认,知识总带有超出单个经验事实的结构。
康德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回应休谟。康德承认,休谟打破了独断论的睡眠,因为休谟说明因果性无法从经验中被简单抽取出来。但康德并不接受因果性只是心理习惯。他认为,因果性是经验得以成为客观经验的先验范畴。我们之所以能够经验到事件,而不是混乱印象的流动,是因为知性已经用范畴组织经验。换句话说,经验能够成为知识,不只是因为我们接收了刺激,而是因为刺激被放进了时间、空间、实体、因果等结构之中。
这样,经验的问题就变得更清楚了。经验是知识的起点,但不是知识的全部。没有经验,概念没有内容;没有结构,经验没有秩序。康德的名句可以概括这个关系:没有内容的思想是空的,没有概念的直观是盲的。经验主义提醒我们不要脱离现实,康德则提醒我们,现实必须经过某种形式才能成为对象。
现代科学也支持这种更复杂的理解。科学当然依赖经验和实验,但实验并不是随便观看世界。科学实验总是带着问题、假设、测量工具、概念框架和数学模型。一个实验数据只有在理论背景中才有意义。比如同样的天文观测,在托勒密体系、哥白尼体系和牛顿力学中会被不同地解释。数据并不会自己说话,它必须在理论中被理解。当然,这并不意味着科学只是主观建构。科学的强大恰恰在于它让理论不断接受经验检验,并在失败时修正理论。
统计学和机器学习也让这个问题更直观。一个模型可以处理大量数据,但数据量大不等于知识可靠。样本偏差、测量误差、变量遗漏、过拟合和相关性误判,都会让经验材料导向错误结论。机器学习系统可以从经验数据中提取模式,但它并不天然知道哪些模式具有因果意义,哪些只是偶然相关。这里再次出现休谟的问题:从已观察到的规律到未观察到的未来,从相关到因果,从样本到总体,都需要额外的假设和方法。
所以,经验是否足以产生知识,答案应当是否定的,但这个否定不是贬低经验。经验不可替代,因为它让知识接触世界,阻止哲学和科学变成封闭体系。没有经验,我们无法发现事实,无法修正错误,无法区分想象和现实。但经验本身并不会自动产生知识。知识需要概念结构、推理规则、语言表达、共同体检验和可修正的方法。经验只是原料,知识是被组织、解释和检验之后形成的结构。
这个问题还有一个日常层面的意义。人们常说“我有经验,所以我知道”。这句话有时成立,有时不成立。经验丰富的人确实可能拥有敏锐判断,但经验也可能变成偏见。一个人经历过某些事情,并不等于他理解了这些事情的原因和结构。个人经验尤其容易受到记忆、情绪、立场和环境的限制。哲学提醒我们,经验要成为知识,必须经过反思。没有反思的经验,只是经历;经过概念整理和检验的经验,才可能成为知识。
在人文学科和社会科学中,这一点同样重要。历史经验、政治经验、心理经验都不是直接透明的。一个社会经历危机,不等于它自然理解危机原因;一个人经历痛苦,不等于他自然理解痛苦结构。经验需要解释,而解释需要概念。好的理论不是替代经验,而是让经验变得可理解。
因此,经验是否足以产生知识这个问题,最好的回答不是“经验无用”,也不是“经验万能”。更准确的说法是:经验是知识的必要条件,但不是充分条件。知识产生于经验与结构之间的合作。经验提供内容,理性提供组织,语言提供表达,共同体提供检验,方法提供修正机制。只有这些因素结合起来,经验才从零散事实变成可靠知识。
这也是为什么休谟的问题至今没有过时。它提醒我们,所有建立在经验之上的知识都带有可修正性。科学不是因为拥有绝对保证才可靠,而是因为它拥有不断检验和修正自身的制度。理性在现实中运作时,往往依赖可修正的信赖,而不是绝对保证。经验开启知识,但知识必须超越单个经验,进入结构、解释和公共检验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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