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疑主义能否被克服?

怀疑主义逼迫哲学说明:你为什么确信自己真的知道?这个问题看似消极,却是哲学最重要的发动机之一。未经怀疑的确定性,往往只是习惯、权威或心理安全感。怀疑主义的价值在于,它把那些看起来理所当然的东西重新变成需要说明的东西。我们相信外部世界存在,相信记忆大体可靠,相信他人也有心灵,相信科学知识不是幻觉,但这些相信究竟有什么根据?

古希腊怀疑主义已经提出了这个问题。皮浪主义并不是简单说一切都是假的,而是认为在许多重大问题上,正反双方都能提出理由,因此人应当悬置判断。悬置判断不是智力失败,而是一种避免独断的生活方式。古代怀疑主义的目的常常不是建立新理论,而是通过放下绝对确信来获得心灵安宁。这与现代怀疑主义有所不同。现代怀疑主义更关心知识的基础问题,它不只是问如何生活得平静,而是问知识如何可能。

笛卡尔把怀疑主义推进到近代哲学的中心。他的普遍怀疑不是普通怀疑,而是一种方法。他暂时怀疑感官,因为感官有时欺骗我们;怀疑梦与现实的区分,因为人在梦中也会以为自己清醒;甚至设想有一个强大的恶魔,使他在数学判断中也可能受骗。笛卡尔这样做不是为了停留在怀疑中,而是为了找到一个不可怀疑的起点。最终,他发现即使一切都可疑,怀疑本身仍然发生;只要在思,就不能否认有一个正在思的主体。这就是“我思故我在”的意义。

不过,笛卡尔的方案也带来新问题。即使我能确定自己作为思维者存在,我如何重新证明外部世界存在?如何证明我的清楚明白观念可靠?如何从主体的确定性走向世界的确定性?笛卡尔诉诸上帝保证清楚明白观念的可靠性,但这个环节后来受到很多批评。近代哲学的很大一部分困境,正是从这里产生的:一旦把自我意识作为知识起点,外部世界就需要重新被证明。

休谟的怀疑更加经验主义。他不一定否认我们会相信世界、因果和自我,但他怀疑这些相信能否得到理性证明。因果关系不是直接看见的必然联系,而是习惯形成的期待;自我不是一个被直接经验到的实体,而是一束不断变化的知觉;归纳推理不能从逻辑上保证未来会像过去。休谟的怀疑之所以有力量,是因为它并不需要极端幻想,只要认真分析经验本身,就会发现许多我们依赖的概念缺少绝对证明。

康德试图回应这种怀疑。他认为,我们不应当问人如何从零散印象推出世界,而应当问经验作为有秩序的对象经验如何可能。空间、时间和范畴不是从经验中归纳出来的,而是经验能够成立的条件。康德并没有证明物自体可以被认识,也没有给人一个上帝视角。他的策略是限制怀疑的范围:怀疑主义之所以危险,是因为它把认识理解成主体试图越过自身条件去抓住完全独立的世界;如果我们承认知识总是在现象界中成立,那么经验知识就可以有限而有效。

维特根斯坦则给出另一种回应。在《论确定性》中,他不是试图建立一个不可怀疑的理论基础,而是指出怀疑本身需要背景。一个人要怀疑某件事,必须已经相信大量其他事情。比如我可以怀疑一张纸上的日期是否正确,但我不能在实际生活中同时怀疑语言、记忆、身体、世界、他人和规则的一切,否则怀疑就失去意义。怀疑不是悬浮在真空中的动作,而是在生活形式和语言游戏中发生。

这个观点很重要,因为它改变了“克服怀疑主义”的含义。克服怀疑主义未必意味着找到一个绝对证明,让任何可能的怀疑都无法出现。那样的目标可能过高,甚至误解了知识本身。更可行的目标是说明,怀疑必须有边界,知识也不总是建立在演绎证明上。我们日常生活和科学实践中的许多确定性,不是通过单个论证证明出来的,而是作为实践背景被使用。它们像铰链一样,让具体判断能够转动。

因此,怀疑主义能否被克服,要看我们说的“克服”是什么意思。如果克服意味着彻底消灭任何逻辑可能的怀疑,那么答案可能是否定的。我们永远可以构造梦境、幻觉、缸中之脑、模拟世界之类的假设,让所有经验都变得可疑。哲学上几乎不可能用一个简单论证排除所有极端可能性。但如果克服意味着说明这些怀疑不能摧毁正常知识实践,那么答案可以是肯定的。

学术界通常不会认为怀疑主义已经被某一个论证彻底击败。更稳妥的看法是,不同哲学路线提供了不同层面的回应。笛卡尔提供主体确定性的回应,康德提供先验条件的回应,摩尔提供常识实在论的回应,维特根斯坦提供实践背景的回应,当代认识论则讨论可靠主义、语境主义、德性认识论和外在主义等方案。这些方案未必统一,但它们共同说明一点:怀疑主义不能简单被嘲笑,也不能让它吞没一切。

怀疑主义的积极意义在于,它训练我们区分不同程度的确定性。数学证明、科学理论、历史解释、个人记忆、道德判断和日常信任,它们并不具有同一种根据。若我们要求所有知识都达到数学证明那样的绝对性,就会把大部分真实知识都错误地排除掉。现实中的知识往往是分层的、可修正的、依赖背景的。它可以非常可靠,却不一定绝对不可怀疑。

今天,怀疑主义还有新的形态。数字图像可以伪造,声音可以合成,新闻可以被操纵,算法可以制造信息茧房。人们越来越容易问:我看到的是真的吗?我相信的消息是不是被设计出来的?我的判断是不是被平台影响?这些现代怀疑并不是笛卡尔式恶魔的幻想,而是现实技术条件下的知识危机。它们说明,怀疑主义不只是课堂问题,而是公共生活的问题。

但现代情况也说明,不能用彻底怀疑来解决问题。如果面对所有信息都说“也许都是假的”,人就会失去判断能力,甚至更容易被操纵。真正需要的是有纪律的怀疑:追问来源、证据、方法、动机和可验证性。好的怀疑不是让人什么都不信,而是让人更准确地知道什么值得信、信到什么程度、在什么条件下需要修正。

所以,怀疑主义不能被简单消灭,也不应该被简单消灭。它是知识的压力测试。没有怀疑,知识容易变成独断;只有怀疑,知识又会陷入瘫痪。成熟的哲学态度,是在怀疑与信任之间建立结构。我们承认人类认识有限,承认错误和幻觉可能发生,同时也承认生活、科学和公共讨论需要足够稳定的判断基础。

怀疑主义的价值,在于它把自明之物重新变成需要说明之物。它最终教给我们的不是永远不相信,而是不要廉价地相信。克服怀疑主义,最好的方式不是找到一个神奇的绝对起点,而是在有限的人类生活中建立可检验、可修正、可共享的知识实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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