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不知道我们不知道什么

有一句广为流传的哲学名言，据说出自苏格拉底：“我唯一知道的，就是我什么都不知道。”如果严格按照字面理解，这句话存在明显的矛盾：既然知道自己什么都不知道，至少已经知道了一件事，就不能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当然，这未必是苏格拉底的原话。在柏拉图的《申辩篇》中，他表达的意思更接近于“对于自己不知道的事情，不要以为自己知道”。但即使把这句话理解成“我知道自己不知道”，仍然可以进一步追问：我们究竟能在多大程度上知道自己不知道什么？

对于已经意识到的知识缺失，我们可以坦然承认。但还有一些东西，我们连它们的存在都没有意识到，更不知道自己的理解中缺少了哪些必要的知识和条件。因此，我更愿意用另一句话改成：“我们不知道我们不知道什么。”

人们常常很难听进别人的意见，这不一定出于傲慢。每个人都需要依靠已有的知识、经验和理性能力作出判断，这原本是正常而必要的。问题在于，当这些知识和能力本身存在局限时，我们也可能用有限的判断能力，去否定超出自己理解范围的正确意见。越缺少某方面的经验，就越不容易明白某项建议为什么重要；而越是不明白，就越容易拒绝。结果恰恰因为不知道自己不知道什么，失去了获得那些知识的机会。

以钢琴练习为例。学习钢琴的人大多知道哈农练习，它主要用于训练手指的独立性、灵活性、协调性和对键盘的控制能力。关于练习时应不应该有意识地抬高手指，常能看到不同意见。有些初学者认为，专业钢琴家弹奏肖邦时手指动作很小，甚至十分轻柔，因此练哈农也不应该刻意抬指。他们看到的演奏现象并没有错，问题是可能忽略了技术训练与实际演奏之间的区别。

哈农是训练材料，就像舞蹈演员压腿、踢腿，歌唱者每天练习发声一样。练习中有些动作是为了发展特定的身体能力，并不意味着正式表演时也要照样做。对于某些手指独立性不足、控制范围有限的初学者，教师可能会建议他们在保持放松的前提下，有意识地训练手指抬起和落下的动作，让活动范围和控制能力逐渐建立起来。这并不是说手指抬得越高越好，更不是所有人都适合同一种方法；过度抬指也可能造成紧张。这里要说明的，是训练目的和演奏动作不能简单混为一谈。

有经验的教师之所以可能提出初学者暂时不理解的要求，是因为他已经看过某些训练长期产生的效果，也知道哪些做法容易使人走弯路。初学者看到专业演奏者动作很小，却未必想到，专业演奏者已经具有相应的控制能力，而自己正在学习如何获得这种能力。即使没有指导，一个人也可能通过几个月甚至更长时间的反复尝试，逐渐摸索到同样的办法。但如果有人提前指出关键所在，就可能省去不少无效的练习和试探。这是经验传递的一个重要价值：我们不必把别人走过的弯路全部重走一遍。

类似的事情在生活中实在太多了。学习音乐、编程、从事技术工作，乃至处理日常生活的问题，都可能遇到这样的情形。尤其在年轻的时候，一个人的经验还不多，却可能有很强的行动冲动和判断自信。这与成长阶段的心理和生理特点有关，也与知识和实践经验的积累程度有关。多年以后再回头看，才发现当时自己深信不疑的某些看法并不可靠。有些错误确实需要亲身经历才能理解，但也有不少弯路，本可以通过认真听取过来人的建议来避免。

不过，承认自身认识的局限，并不意味着别人说什么都应该接受。有经验的人也会犯错，有些人只是习惯重复过去的做法，并不理解那些做法是否合理；具有专业身份的人，也未必在每个具体问题上都有可靠的判断。因此，这里还需要另一种能力：识别真正具有相关知识、经验和判断能力的人。没有这种识别能力，即使愿意谦虚学习，也可能从错误的人那里学到错误的东西，反而误入歧途。

人与人之间的知识和经验并不是均匀分布的。在某个具体领域，长期研究和实践的人通常比初学者知道得更多，判断正确的可能性也往往更高。一个有二十年相关实践经验的人和一个刚入门的人，对同一专业问题提出不同意见时，没有理由预设两者同样可靠。当然，这只是对可能性的判断，并不意味着专家一定正确、初学者一定错误。尊重这种差异，是尊重知识和经验的实际分布，而不是盲目服从权威。

那么，如何识别真正的专家？不能只看年龄、头衔、资历或者说话时的自信程度，还要看他是否具有与具体问题相关的知识，能否说明判断依据，过去的实践结果和判断记录是否可靠，以及是否愿意在事实变化时修正观点。这里还有一个困难：如果我们本来就不懂这个领域，又怎么判断谁才懂？虽然没有万无一失的办法，至少可以考察他的实际成果、论证方式、长期记录，以及其他可信专业人士对其观点的评价。这样的判断仍可能出错，却比单凭“这个意见是否符合我已经相信的东西”来决定是否接受，更有依据。

识别有价值的意见时，还要避免一个常见的误区，就是只愿意听成功者的经验，却轻易否定失败者的意见。我们看到的成功者，可能只是许多尝试者中留下来的幸存者；如果不了解那些采用类似做法却失败的人，就容易把成功者的某些做法误当成普遍有效的经验。何况，一个人的成功往往只发生在某些具体条件和领域中，他据此提出的人生指导，却可能远远超出这些经历所能支持的范围。反过来，一个人失败过，也不意味着他的意见就不值得听取。如果他善于总结和归纳，能够认识到失败的原因，并在后来的实践中运用这些认识、取得成功，那么他既了解哪些路走不通，也知道怎样调整做法，这样的经验可能更加丰富，所提供的意见也可能更加珍贵。判断一种意见是否有价值，不能只看提出意见的人是成功者还是失败者，还要看他从经历中总结出了什么，这些总结是否有依据，以及适用于什么条件。

认真听取意见，并不等于立即接受结论。当一个有相关经验的人提出自己暂时无法理解的看法时，可以先保留判断，听听他为什么这样说，再结合证据和实践加以检验。这样做既没有放弃独立思考，也没有把现有的理解能力当成判断一切的最终标准。真正需要警惕的，是把“我不理解”不知不觉变成“这一定是错的”。

现在网络上流行不少教人处世的说法，比如不要轻易指出别人的错误，以免吃力不讨好，甚至被认为情商低。这类建议有现实依据，但也可能形成认知上的封闭循环，使人越来越不愿意给出善意的提醒，也越来越难得到他人的帮助。指出错误未必是炫耀，也可能出于善意和责任感。如果把避免得罪人当成普遍原则，我们就可能在维持表面和气的同时，失去纠正错误、相互学习和共同进步的机会。

人们通常把理性理解为独立分析和判断的能力，但理性也应当包含对自身局限的认识。如果凡是暂时无法理解的东西都拒绝，已有的知识就可能成为获得新知识的障碍；如果因为知道自己有限，就放弃判断、任凭别人决定，同样失去了理性。比较合理的做法，是保有自己的判断能力，同时给那些尚未理解、却有充分理由值得重视的意见留出空间。“我们不知道我们不知道什么”，首先是对自己说的。它提醒我们：自己的认识总可能存在尚未发现的盲区，而别人的经验和知识，有时恰好提供了发现这些盲区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