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最近接连听到一些中国老一辈名人和著名人物离世的消息。看到生平介绍,我才注意到,有些人已经九十多岁了。这在年龄计算上完全正常,但在我的记忆里,他们似乎一直停留在六七十岁的样子。一个在印象中好像不久前才六七十岁的人,怎么忽然就变成了九十多岁的老人,随后又传来离世的消息?这种时间感有时甚至带着一点荒诞和滑稽。荒诞的当然不是他们的年龄,更不是他们的离世,而是我的记忆没有跟随他们一起连续地变老。他们的生命每天都在正常延续,二十多年也确实一天一天地经过了,只是其中绝大部分过程没有进入我的视野。在我的经验中,六七十岁的形象和九十多岁的消息几乎直接连接在了一起,中间的二十多年仿佛被抽掉了,只留下两个相隔很远的时间节点。
我四十多岁离开中国,现在已经六十多岁。离开以后,我仍然会接触中国的新闻和各种信息,但频率明显降低了。过去熟悉的演员、作家、学者和社会人物,在我的记忆中往往停留在我离开前后的形象里。中国社会没有停止变化,他们也没有停止衰老,只是我接收这些变化的方式从连续观察变成了间隔很长的抽样。
长期生活在同一个地方的人,每天都能看到周围人的细微变化。头发逐渐变白,动作慢慢变得迟缓,面孔一点一点发生改变。由于中间状态很多,每个变化都不突出,十几年时间也被连续的生活细节铺展开来。离开以后,中间状态大量缺失。记忆里保存的是二十多年前的面孔,偶然看到的却已经是今天的样子。两个画面直接相邻,衰老便不再像一个连续过程,而像一次突然发生的跳跃。每次回到中国,我也会产生类似的感觉。街道、语言和生活方式仍然熟悉,人和环境却已经发生了大量变化。记忆中的世界和眼前的世界叠加在一起,彼此相似,又明显不再相同。时间本来是连续经过的,由于我得到的信息是离散的,它在经验中便形成了一种被压缩的形态。没有进入视野的二十年,会集中在几张面孔、几条消息和几次重返故地的经历中一下子显现出来。
年龄增长以后,这种感受更加明显。现在偶尔听到过去熟悉的名人消息,往往是他们已经衰老、患病、出现认知障碍或者不幸离世。一部分确实来自年龄造成的客观变化,过去熟悉的那一代人正在整体进入老年。另一部分来自信息选择。一个人的日常生活很少成为新闻,患病和去世却更容易被报道。我没有连续看到他们如何生活和逐渐变老,只在出现重要变化时重新收到消息,于是这些不好的消息在经验中显得格外密集。并不是某个地方的时间突然加快了,而是我的观察位置和信息来源改变了。
这些经历并不是到了现在才使我想到时间与运动之间的关系。很早以来,我就习惯从运动和变化的角度理解时间。离开中国以后形成的感受,只是为这种长期以来的理解增加了具体的生活经验。时间不只可以通过钟表测量,也会因为变化进入意识的方式不同,在人的记忆中形成不同的形态。
我一直认为,时间的本质不能离开运动来理解。这里的运动不只指物体的位置变化,也包括生命活动、人的成长和衰老、社会关系的改变、思想的形成以及信息的传播。更严谨地说,时间是变化得以排列、比较和保存的关系结构。没有变化,时间就没有可以识别的内容;变化如果没有被主体感知和保存,已经经过的时间也会在经验中留下空白。从这个意义上说,时间的伸缩性可以理解为运动或者变化的密度。对于生活经验而言,它主要是变化在观察和记忆节点中的分布密度。长期生活在一个环境里,中间画面很多,变化被分散在连续经验中。离开以后,观察节点减少,同样的变化集中在少数几次重新接触之中。前一种时间显得平缓,后一种时间显得跳跃和压缩。
这种差异并不只发生在移民经历中。
即使生活在同一个城市,甚至每天经过同一条道路,不同的人实际经历的世界和时间也不相同。有人步行,有人骑自行车,有人乘坐公共交通工具,也有人自己开车。钟表显示他们在同一个早晨经过同一个地方,接收到的信息内容和密度却不一样。步行的人可能注意店铺、植物、行人的表情和周围的声音。骑自行车的人通过的空间更大,注意力更多地放在路面、速度和车辆上。乘坐公共交通工具的人被车厢、乘客、站点和窗外移动的景物包围。开车的人看到的又是交通信号、车流、道路方向和驾驶判断。不能简单地说哪一种方式获得的信息更多,只能说不同的移动方式选择了不同的信息。
即使两个人并肩走在同一条路上,他们看到的也不会是完全相同的世界。一个人可能注意建筑,另一个人注意行人;一个人想着工作,另一个人正在为家里的事情担忧。外部环境提供了大量可能进入经验的事件,真正进入意识并留下记忆的只是一小部分。身体状态、注意方向、知识背景、情绪和过去经验都在参与选择。
每个人实际上都被一组特定的事件包裹着生活。
这个包裹不是封闭的物理外壳,而是一个持续变化的事件组合。家人、朋友、工作、居住地点、日常路线、阅读内容、身体感觉以及偶然发生的事情,共同构成了一个人实际生活的世界。我们生活在同一个物理宇宙中,却不完全生活在同一个事件世界里。这些事件各有自己的节奏。照顾孩子的人可能按照吃饭、睡觉和成长阶段感受时间,投资者按照市场开盘和价格变化组织时间,程序员按照开发周期和软件版本组织时间,音乐家则按照节拍、乐句和练习进度感受时间。钟表上的一分钟相同,它在不同活动结构中的内容却不一样。人不是直接经验一种空洞的抽象时间,而是通过自己参与的事件经验时间。
重复也会改变时间感。如果每天经过同一条路,看到相似的景物,做大致相同的事情,大脑不需要为每一天保存大量独立细节。几个月以后回头看,这段时间可能只剩下很少的记忆节点,于是显得过得很快。到了陌生地方,大量信息需要重新识别,留下的记忆节点增加,同样一天在事后回想时可能显得更长。当时的时间感与事后的时间感还可能相反。人在等待或者无聊时,会觉得每一分钟都很慢;事后回忆时,因为没有留下多少不同的内容,整段时间又显得很短。一次旅行或者一场投入的演奏,在进行时可能觉得时间过得很快,事后却因为保存了大量具体记忆而显得很充实。心理时间由注意、变化和记忆如何组合共同形成。
现代网络又增加了一个信息空间。不同的人使用不同的平台,关注不同的人,接受不同的推荐,最后形成各自的信息气泡。有人每天接触国际政治,有人主要看到娱乐新闻,有人关注人工智能、哲学或者音乐,也有人几乎只接触家庭和本地社区的信息。大家生活在同一年,却可能对这一年形成完全不同的理解。
信息气泡不仅影响观点,也影响时间感。持续追踪某件事情的人,会看到它每天的细小变化,感觉这个过程漫长而复杂。很久以后才听到结果的人,会把整个过程压缩成一条消息。对前者来说,事件有开始、发展、反复和结束;对后者来说,中间过程全部消失,只剩下最终结果。他们知道的可能是同一件事,却生活在不同的信息时间里。算法推荐会进一步固定这种差异。平台根据过去的点击和停留继续推送相似内容,使每个人周围的事件组合逐渐稳定下来。我们以为自己正在观察整个世界,实际接触到的只是经过社会关系、媒体机制、平台算法和个人兴趣多重筛选后的一小部分。信息空间越固定,一个人感受到的社会进程就越可能与其他人不同。
移民经历又增加了另一层时间差异。一个在澳大利亚出生长大的孩子,过去二十年的时间几乎完全由澳大利亚的事件组织起来。亲朋好友的故事、学校生活、社区变化、电视节目、新闻事件、体育比赛、明星名人、艺术作品和流行音乐陪伴了他的成长,也成为他辨认时间的内部坐标。一首歌、一部电影、一个公共事件或者一段校园生活,都会对应生命中的某个阶段。这个由事件包裹起来的世界构成了他的时间观念,也决定了他的时间密度。澳大利亚不是后来进入的生活环境,而是所有早期记忆形成的背景。他不需要把这里的人物、语言和社会事件连接到另一套已经存在的时间结构上,因为这套结构从一开始就在澳大利亚形成。
我的情况不同。我在中年以后来到澳大利亚,当时对于人物、社会、文化和历史的基本认识已经在中国形成。我不是带着一片空白进入新的国家,而是带着一套已经运行几十年的时间结构来到这里。过去熟悉的人物、歌曲、书籍、电影、社会事件和生活经验,仍然保持着原来的关联。来到澳大利亚以后,我需要逐渐认识这里的人物和历史,让新的事件进入已经形成的记忆系统。
我把这种已经形成并会继续延续的时间组织方式称为“时间惯性”。它不是物理学中的惯性,而是一个人长期生活以后形成的事件关联仍在持续发挥作用。
一个地方的语言、人物和文化不仅构成知识,也参与构成时间。即使人已经离开,那套时间结构仍会在记忆、判断和情感中延续。进入新的社会以后,新的生活需要逐渐积累,才能形成稳定的事件密度。
移民不只是从一个空间移动到另一个空间,也是在两套时间结构之间转换。
原来连续的中国时间开始变得稀疏,新的澳大利亚时间则从陌生逐渐变得密集。在相当长的时期里,两套时间会同时存在。一个人的身体已经生活在澳大利亚,许多判断和记忆却仍然按照过去形成的中国时间组织。随着澳大利亚的亲朋好友、地点和公共事件不断进入生活,这里的时间才慢慢从外部背景变成自己的生命内容。
二十年在钟表上的长度对于每个人都一样,在不同生命中的位置却完全不同。对于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这二十年几乎就是他的全部生命和全部可以记忆的世界。对于一个六十多岁的人,它是在此前四十多年基础上增加的一段,占据生命的比例和进入记忆的方式都不相同。
当年在澳大利亚出生的婴儿,现在已经成为成年人。在我眼中,我看到的是一个人从婴儿、儿童、少年一直变成成年人的完整变化,二十年的跨度因此格外明显。在他自己的经验中,一切都是逐日发生的,他不会觉得自己突然从婴儿变成了成年人。他眼中的我也不是我眼中的自己。他最初认识我时,我已经是一个成年人。在他的时间结构中,我可能一直是一个相对稳定的成年人物,只是逐渐变老。他无法像我一样直接记得我来到澳大利亚以前的四十多年。那一部分生命对我来说是由大量具体事件构成的时间,对他来说主要是后来听到的故事。
同样相处了二十年,我看见了他几乎全部生命的展开,他却只看见了我生命中较晚的一段。他的二十年构成了从婴儿到成人的巨大变化,我的二十年则是一个已经形成的人继续生活、迁移和衰老的过程。我们共享同样的日历时间,却没有生活在完全相同的经验时间里。
时间不只是个人内部的感受,也存在于人与人互相观察的关系中。同一个人,在不同人的记忆里可能处于不同年龄,也具有不同的连续性。父母眼中的孩子往往始终保留着童年的影子,孩子眼中的父母却仿佛从一开始就是成年人。每个人都从自己的生命位置组织他人的时间,人与人相遇时,也是不同时间结构的相遇。
这些差异并没有使共同世界消失。不同人的事件世界仍在不断交叉。共同的城市、制度、公共事件、语言和可以反复检验的记录,使局部经验能够连接起来。共同世界并不要求每个人看见完全相同的内容,而是不同经验之间仍能建立稳定的对应关系。人们通过比较观察、交流记忆和修正判断,从多个有限视角中形成相对可靠的公共知识。
费曼对时间的理解,可以把这些生活经验放到更大的物理背景中观察。
他没有为时间建立一套独立的形而上学,而是从物理测量和事件关系出发。钟表本身就是一种稳定重复的物理变化。我们用一种变化作为标准,再去比较其他变化。时间在物理学中不能被单独拿出来观察,而是通过运动、振动、衰变和各种状态转换得到测量。
相对论进一步改变了人们对时间的传统理解。宇宙不存在一个由所有地方共同分享的绝对“现在”。物理世界由一个个事件组成,每个物体都沿着自己的世界线运动。不同运动状态的观察者对遥远事件是否同时发生可能有不同判断,但对时空间隔和因果顺序仍然可以取得一致。
光速规定了信息和因果作用能够传播的最大速度,光锥也就规定了一个局部观察者能够受到哪些事件影响,又能影响哪些未来事件。我们看到的远方,都是光经过一段时间以后带来的过去状态。从地球观察一颗距离四光年的恒星,我们看到的是它四年前的样子。至于它“现在”发生了什么,必须先说明采用哪个参考系。遥远世界的“现在”并没有脱离参考系的绝对定义。
这揭示的不只是人类感官的局限,而是所有局部存在者都必须面对的结构限制。即使把人换成探测器、机器人或者其他物理系统,它也只能接触真正到达自己的信号。任何处在具体时空位置上的主体,都不能从一个超越宇宙的位置同时观看全部事件。
如果借用康德的概念,光锥以外的事件似乎带有一点“物自体”的意味。它可能存在,却不能在当前时刻进入这个观察者的经验。不过这种类比只能走到这里。康德意义上的物自体原则上不是等待足够长时间就能观察到的对象,光锥以外的事件却可能在以后通过信号进入我们的过去光锥。它并非永远不可知,只是暂时不能与此刻的我们建立因果联系。更准确地说,光锥以外是尚未进入这个局部主体经验结构的物理实在。
社会信息空间也不是真正的物理光锥。物理光锥由光速和时空结构规定,不能依靠意愿突破;个人的事件包裹和信息气泡则由生活方式、注意选择、社会关系和算法共同形成,具有更大的可变性。不过二者都提醒我们,任何局部主体接触到的都不是无条件展开的整个世界,而是在一组具体约束下能够到达他的那部分事件。
相对论所说的时间伸缩,与日常经验中的时间压缩不能直接混为一谈。物理学中的时间膨胀可以通过钟表实验测量。两个时钟沿不同世界线运动,重新相遇时可能记录不同的时间。运动状态和引力环境会影响一条世界线积累的固有时间。在其中任何一个观察者看来,自己的钟表、心跳和思维仍然正常,差异只有经过比较才会显现。
如果仍然使用“变化密度”来理解,可以说不同世界线在两个共同事件之间积累了不同数量的内部变化。一个时钟记录的原子振荡更少,与它同行的生命活动也经历得更少。但这是严格的物理比较。离开中国以后产生的时间压缩则属于信息、注意和记忆结构,两者机制不同。它们相通的地方,在于时间都不是脱离关系而独立呈现的。物理时间需要比较不同世界线,经验时间也需要比较不同的事件和记忆节点。
热力学说明了时间为什么具有明显方向。许多微观规律在适当条件下具有时间反演对称性,宏观变化却通常不可逆。人会衰老,建筑会破旧,记忆会形成也会消退,已经发生的事情不会自然恢复到原来的状态。费曼把宏观时间方向与大量粒子的统计行为和熵的增加联系起来。人的衰老不能简单等同于熵增加,但它确实属于具有明显方向性的生命过程。我们能够区分过去和未来,也与记忆本身的不对称有关。我们保存已经发生的事件,却不能以同样方式保存尚未发生的事件。新闻中的一张老年面孔之所以带来强烈冲击,正因为它与记忆中的年轻面孔形成了不可逆的对照。变化不仅发生了,还留下了一个无法倒转的方向。
在量子力学中,费曼用“对所有可能路径求和”的方法描述一个系统如何从某个状态转变到另一个状态。这说明微观世界不能总被想象为沿着一条预先确定的经典轨迹运行,但不等于所有未来都已经以日常意义真实发生。路径积分是计算量子概率振幅的方法,不是对某种预先写好的未来所作的证明。量子理论扩大了我们对变化方式的理解,却不能直接解释人的心理时间。
从这些不同层次看,时间不是一种均匀地灌入每个人生活的东西。钟表可以建立共同标准,人的实际经验却始终由进入自己生活的事件组织起来。我们共同生活在一个物理世界中,却分别处在不同的生活路线、关系网络、信息空间和记忆结构之中。每个人都被一组特定事件包裹,也由此形成自己的时间密度。
离开一个国家,意味着离开一条原本连续进入意识的信息流。进入另一个国家,又意味着逐渐进入另一套事件系统。即使始终生活在同一座城市,不同的人也会因为身体、路线、职业、注意和信息来源不同,生活在不同的经验时间里。那个没有被我注意的世界并没有停止变化,只是它的变化没有连续地进入我的经验。
所以,当我再次看到那些熟悉的面孔时,真正令我感慨的不只是他们老了,而是二十多年没有被我连续感知的变化,在一个瞬间集中显现出来。被压缩的不是宇宙的物理时间,而是另一个事件世界在我意识中的连续性。那些人一直在自己的时间里生活,我也一直在自己的时间里生活。直到一条消息、一张照片或者一次重返故地让两条已经分开的时间线再次相交,我才突然看见,它们之间已经积累了多么遥远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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