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年人的盲区

成年人和孩子有一个很大的不同。成年人说一句话、做一件事之前,通常会考虑更多东西。我们会判断这句话说出去以后对方会怎么反应,会不会让他不高兴,会不会影响彼此的关系,会不会引起不必要的争执,甚至还会考虑,这件事到底值不值得自己去说。

这种能力当然是成熟的一部分,但它也会产生一个很有意思的结果——成年人之间真正直接而准确的反馈,其实比我们想象的少得多。

比如我们看到一个人做一件事情,明明觉得不太对,有时甚至觉得问题相当明显,但最后还是不一定会指出来。我们可能只是说一句“挺好的”,或者挑一个无关紧要的优点说几句,甚至干脆什么都不说。

因为指出一个人的问题其实是有成本的。

你需要判断他是不是愿意听,他会不会把针对事情的意见理解成针对他本人,会不会因此不高兴,会不会开始为自己辩解,甚至反过来攻击你。如果过去已经有过这样的经验,人自然就会越来越谨慎。到了最后,即使别人看到了问题,也可能觉得没有必要再说。

这本来只是一种很正常的人际关系策略,但长期下来,却会产生一个很奇怪的现象。

人都是喜欢被肯定的。别人赞扬我们的时候,我们很容易把这种赞扬理解成一种确认——说明我这样做是对的,我的判断是对的,甚至说明这正是我的优点。

问题在于,我们得到的正面反馈未必真的意味着别人认为我们是对的。

有时候,别人只是客气。有时候是不愿意争论。有时候是觉得没有必要让你难堪。还有的时候,别人已经预见到提出不同意见不会产生什么好的结果,所以干脆选择沉默。

于是,一个原本应该受到纠正的问题,就这样失去了纠正的机会。

我现在到了这个年龄,身边很多过去的同学、朋友也陆续退休了。退休以后,每个人都会重新寻找自己的生活内容。有的人开始认真研究喝茶,有的人到处旅游,有的人研究摄影、书法,有的人研究姓氏和家族历史,也有人开始研究算命、风水以及各种各样过去工作时没有时间接触的东西。

这些本身其实都没有什么问题。

一个人退休以后有自己的兴趣,愿意花时间研究一件事情,哪怕别人觉得没有什么意思,只要自己喜欢,又不影响别人,当然没有什么不好。人生本来就不需要每一件事情都有实际用途。有些事情就是爱好,就是消磨时间,就是让生活有一点内容。

真正值得注意的是另外一种情况。

当一个人不仅自己相信某些东西,而且开始越来越确信自己的认识是正确的,并且不断把这些认识传递给周围的人,情况就有所不同了。如果这些认识本身存在明显的问题,而周围的人又因为不愿意得罪他,仍然不断地说“很好”“很有道理”“你研究得真深”,那么这些反馈实际上就在不断强化他的确信。

他自己并不一定有恶意。恰恰相反,他甚至可能认为自己是在帮助别人。他把自己的经验告诉别人,把自己研究出来的“道理”介绍给别人,甚至很热心地指导别人怎么生活、怎么养生、怎么投资、怎么理解这个世界。

可是一个没有恶意的人,并不意味着他的行为不会产生坏的结果。

如果一个错误只停留在自己的兴趣范围内,问题可能很小。但当它开始向外传播,影响别人的判断和选择,甚至给别人带来实际麻烦的时候,它就不再只是一个人的爱好了,而开始具有某种社会性的副作用。

而且这种事情年龄越大,可能越需要警惕。

人活得久了,经验当然越来越丰富,但与此同时,很多思维方式也可能越来越固定。几十年形成的习惯、判断和自我认识,很容易变成一种惯性。一个人如果再长期处在熟人之间礼貌性的赞扬之中,就很容易把这种惯性理解成成熟,把缺少反对意见理解成自己的正确。

这其实也是一种“娇惯”。

我们一般说娇惯,很容易想到父母娇惯孩子,或者长辈娇惯晚辈。其实成年人之间同样可以互相娇惯。朋友之间、同学之间,甚至夫妻和熟人之间,都可能形成这种关系。

我明明觉得你说得不对,但我不想得罪你,于是我说“有道理”。

你明明觉得我的做法有问题,但觉得这么多年朋友没有必要较真,于是你说“挺好的”。

久而久之,我们彼此提供的就不再是真实的反馈,而是一种让大家都舒服的反馈。大家相安无事,关系很好,谁也没有冒犯谁。但与此同时,每个人原来存在的盲区,也可能在这种相互娇惯中越来越稳定。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一个人有时候会越来越偏,却越来越自信。

并不是没有人看见他的问题。

可能很多人都看见了,只是大家都不说。

更麻烦的是,这个过程通常是渐进的。人对自己的变化很难像观察别人一样敏感。如果周围又长期缺少真实的负面反馈,就会慢慢适应自己,形成一套越来越稳定的自我解释。原来偶尔出现的问题可能越来越突出,原来只是让别人稍微不舒服的地方,也可能越来越严重。而本人得到的,却仍然主要是那些经过社会礼仪过滤之后的信息。

于是便可能出现一种很荒谬的结果——一个人越来越偏离,而自己感受到的却始终是正反馈。他甚至可能越来越确信,那个别人最难接受的地方,恰恰是自己最值得骄傲的地方。

所以我现在反而觉得,人年龄越大,越应该让自己开明一点。

这里说的开明,不是说接受什么新的观念,也不是赶时髦,而是始终给自己保留一点被否定、被纠正的可能。经常问一句,我是不是也可能错了?别人为什么不赞成?那些没有说出来的话,会不会比已经说出来的话更重要?

一个人真正需要警惕的,也许不仅是别人的误导,还有自己的惯性,以及周围人长期善意地给予我们的那种“娇惯”。

至于为什么有的人总能听到不同意见,有的人身边却似乎永远只有赞扬,也许答案并不完全在别人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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