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统计生命”值587万澳元,政策是在给谁的生命标价?

《当数字开始做决定》· 第四季“无法直接定价的东西”· 第一篇

一、如果一项安全规定只能救下“0.4个人”

设想一个尚未发生的政策选择。政府考虑要求某类机器增加防护装置,预计九年内可把致命事故减少约0.4宗,行业为此要支付150万澳元。没有一个名叫“0.4个人”的工人等待营救,也没有人知道获救者会是谁。若只说“生命无价”,分析就无法比较成本;若只算工资损失,又会把退休者、儿童和无薪照护者的生命写得更便宜。

澳洲联邦政府的Office of Impact Analysis(OIA)因此提供一个统一估值。截至2026年2月,其建议在影响分析中采用的统计生命价值(Value of Statistical Life, VSL)是按2025年价格计算的587万澳元;相应的统计生命年价值(Value of a Statistical Life Year, VLY)是25.3万澳元。按这个尺度,降低0.4宗预期死亡风险的效益约为234.8万澳元,再与合规成本、其他损益和不确定性一并比较。

这看起来像在给生命贴价签,实际对象却不是一名已经确认的人。VSL衡量的是许多人愿意为很小的死亡风险下降共同支付多少,再把这些微小风险相加为一个“统计上的生命”。如果十万人各自的死亡概率下降十万分之一,预期上合计避免一宗死亡;587万澳元表达的是社会对这一组风险下降的估计价值,不是遇难者家属可领取的赔偿,也不是医院面对具体病人时可以据此停止抢救的上限。

真正值得追问的不是“生命怎么能有价格”,而是:一种为总体政策比较而制造的数字,可以被授权做多大的决定?

二、587万不是从一张生命价目表里查出来的

OIA说明,VSL主要建立在“支付意愿”上。研究可以询问人们愿意为较低风险支付多少,也可以观察市场选择,例如消费者为汽车安全设备支付的价格,或工人在其他条件相近时对较危险工作的工资要求。前者称陈述偏好,后者称显示偏好。两者都不完美:问卷中的人不一定面对真实预算;工资差异也可能混入议价能力、行业结构和对风险的理解。

目前澳洲数值并非每年重新调查全体居民。OIA沿用经研究审查的2007年估计,再用澳洲统计局工资价格指数更新到2025年价格。它还采用一个约定:典型“统计生命”是一名至少还有四十年预期寿命的年轻成年人。这个约定使不同部门可以在共同尺度上比较道路安全、工作健康、烟草警告等措施,却同时暴露出一个限制:统一数字不是任何具体群体支付意愿的精确测量。

支付意愿还受到支付能力影响。富裕者能够为同样的风险下降支付更多,不等于其生命具有更高道德价值。如果直接按照每个群体的市场支付能力分别估值,贫困社区可能在成本效益分析中再次受损。因此,统一VSL既是一种技术简化,也是一项平等选择:在同一政策分析中,不因收入、职业或身份给生命使用不同的基础单价。

它没有消除价值判断,只是把价值判断固定在一套可重复的方法里。

三、为什么制度仍然需要这样一个令人不安的数字

公共预算总有限。增加道路护栏、改善铁路信号、检查工地粉尘和要求产品警告,都要占用资金与执行能力。拒绝换算不会取消取舍,只会让取舍隐藏在“负担太大”“风险可接受”之类语言后面。没有统一尺度时,最会表达、最受媒体关注或最接近决策中心的风险,可能得到更多保护;分散而看不见的风险则容易被忽略。

VSL的正当用途,是迫使政策制定者把安全收益写进账本。假如新规每年可避免数宗死亡,却只因为无法给“尚不知道是谁的获救者”开具市场发票而被记作零收益,分析会系统性偏向可以直接计价的商业成本。VSL把原本容易消失的生命风险变成不能轻易略过的制度事实。

但这一数字不能独自得出结论。成本效益分析还要判断预计减少的死亡数是否可信、合规成本是否完整、风险是否集中在特定群体、措施是否侵犯权利,以及有无更有效的替代方案。OIA自己的示例使用7%的实际贴现率,并要求对关键假设做敏感性分析。587万乘以死亡数只是分析链的一步,不是自动批准或否决政策的按钮。

四、一个总量相同的风险下降,分配可能完全不同

比较两项都“预计避免一宗死亡”的政策。第一项让一百万人各获得极小的风险下降;第二项只保护一千名长期暴露于危险粉尘的工人。总预期死亡下降可能相同,风险的起点、可选择性、受益者处境和责任关系却不同。

工人也许不知道风险,或为了收入无法自由退出;污染可能由特定企业制造;某个社区可能已经承担多重环境负担。若分析只写“1 × 587万”,这些差异就会消失。OIA也承认,理想情况下应根据风险性质和受影响人群调整估值,只是逐案估计成本很高。

因此,VSL至少要与四项分布信息并列:谁承担风险,风险是否自愿,谁从造成风险的活动中获益,以及保护措施的成本由谁承担。相同的期望值不能自动证明相同的正义结构。

年龄问题更敏感。VLY可以表达延长寿命年数,但若把它机械用于个人,老年人可能因剩余寿命较短而获得较低保护。另一方面,完全忽略寿命年也可能无法比较防止即时死亡与短期延寿的不同政策。合理做法不是宣布一种公式具有道德真理,而是公开说明选择,并检查它是否在具体领域制造年龄、残障或疾病歧视。对总体监管项目的估值,不应被偷换为对具体病人治疗资格的排序。

五、最危险的错误不是算错,而是换了问题

VSL适合回答:“一项面向人群的政策所减少的未知死亡风险,是否构成足够大的公共收益?”它不适合回答以下问题:

  • 一名已知受害者应获得多少赔偿;
  • 一名病人的治疗费用超过多少就应停止;
  • 富人与穷人的生命分别值多少;
  • 某人的幸福、尊严或生活满意度能折成多少钱。

OIA明确说,VSL不应套用于幸福或生活满意度,因为没有相应的概念基础。这里的边界十分重要。一旦数字从“总体风险估值”迁移为“具体生命上限”,测量对象就已经改变。正确计算不能挽救错误用途。

还要避免把预期死亡数伪装成确定事实。模型说某规定九年内避免24宗死亡,不表示能指认24个人;估计可能受事故基线、执行率、技术替代和行为改变影响。应公布范围和敏感性,而不是给出小数点后多位的虚假精确。若结果只有在最乐观假设下才为正,决策者必须承担这个判断,不能让公式替他承担。

六、维成论:价格不是生命的本体,而是行动关系的接口

从维成论看,587万澳元不是潜藏在生命内部、等待经济学家发现的属性。它形成于风险研究、工资和消费选择、指数更新、监管目的与统一比较需求的关系中。这个数字是一种强制结构:连续、多样且不可预知的生命风险,为了进入有限预算的制度行动,被迫形成共同尺度。

被迫形成结构不等于任意。它可以有证据、规则和稳定用途,也必须承认自己保留不了全部差异。VSL使无人掌握全貌的政府仍能比较成千上万人的微小风险,这是一种Delegated Knowing;但数字不会知道一项风险为何不公,也不会为遗漏群体负责。

人的剩余责任在于承诺。部门必须公开:为何采用这一估值、死亡下降怎样估算、谁受影响、哪些非货币因素未进入净现值,以及结果改变时谁复核。最后的决定仍应署在能够回答问题的机构名下,而不是写成“模型决定了”。

七、这类数字要取得决定权,最低限度需要什么

第一,用途限定。VSL只能用于未知人群风险的政策评估,不能迁移为个体赔偿或治疗上限。

第二,统一而不盲目。基础值不应随受益者收入改变;同时必须另行呈现年龄、地区、职业、原住民身份、残障和既有暴露等分布影响。

第三,范围而非神谕。死亡基线、政策效果和合规程度应有敏感性分析。一个点估计不能掩盖决定对假设的依赖。

第四,保留不可换算条件。人权、法律义务、严重不平等和不可逆伤害不能因为净现值为正就被自动抵消。成本效益是决定资料,不是全部决定规则。

第五,版本与复核。数值的价格年度、研究基础和更新方法应公开;政策实施后应比较实际事故与预期结果,并允许现实证据改变下一次估计。

结论:可以给风险下降定价,不能给具体生命封顶

我的判断是,澳洲应继续使用统一的统计生命价值。若没有它,防止未来伤亡的收益很容易在预算中被记成零,公共决策反而更不透明。587万澳元的意义不是宣布“一个人只值这些钱”,而是要求制度至少把减少死亡风险看作具有这一数量级的公共收益。

但VSL只能辅助总体政策,不能完成个体判断。任何采用它的分析都应同时公开风险分布、关键假设、不可货币化影响和法律伦理限制。对具体、已知、处于眼前危险中的人,制度的义务来自权利、专业责任和公共承诺,不应被一个平均估值封顶。

数字在这里最正当的功能,是防止生命从分析中消失;它最不正当的功能,是假装自己已经表达了生命的全部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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