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觉得,人类走向太空,甚至设想星际移民,最根本的动力并不只是为了证明我们的文明多么强大,也不只是因为担心地球将来不能居住,或者为了给人类的长期繁衍寻找一个备份的地点。这些理由当然都可以成立,也足以支持一些具体的航天项目,但它们不是最深层的原因。
更深的原因还是好奇心。人类总是会向远处看,只要有一个我们还没有到达、没有理解、没有真正进入的地方,它就会不断吸引我们。可是太空探索又有一个很特别的地方,就是它不可能有一个最终完成的结果。因为我们以为到达了远方,那个远方马上又会变成新的此处,而更远的地方又重新出现。人类永远在向远处移动,但我们自己也始终处在远处。我们本身就是那个永远无法被完全穷尽、永远值得继续探索的对象。
所以从这个意义上说,在太空中移动和不移动,也许并没有我们通常想象得那么根本的区别。物理上当然有区别,飞船从地球到月球、到火星、到更远的恒星系,必然经历真实的距离、能量消耗和时间过程。但如果我们问,宇宙中究竟有没有一个绝对的这里和绝对的那里,事情就没有那么简单了。
我们之所以能够相信地球在运动,太阳系在运动,银河系也在宇宙中运动,是因为我们在头脑中构建了一套宇宙坐标。我们可以说地球绕太阳转,太阳系绕银河系中心转,也可以说银河系相对于宇宙微波背景有某种速度。这样的描述并不是随意想象,它能够被观测、计算、导航和航天实践不断检验,所以它是稳定而有效的。
但是,有效并不等于它就是宇宙脱离人类之后唯一的真实面貌。
人类之所以能够共同使用这样一套坐标,是因为我们有相似的生物学基础,有共同的进化背景,也有大体相通的感知方式、理性结构和想象能力。不同文化、不同语言、不同地域的人,可以经过学习、转换和校正,最后共享一个仿佛在所有个体之外独立存在的宇宙图景。可是这种共同性首先能够证明的,是人类这个物种共享某些稳定的认识条件,而不必然能够证明宇宙本身就天然带着这一套坐标,等着我们去发现。
康德的重要性就在这里。他并不是为了给上帝保留一个位置,才故意给理性设下限制。更准确地说,他是从长期的分析中看到,人无论如何认识世界,都不可能完全跳出自身的认识条件。空间和时间是人类感性能够直观对象的基本形式,而因果、实体、统一性、可能性这些范畴,则是人类知性把经验组织成一个可理解世界的基本条件。
这不是说空间、时间和因果都是假的,更不是说外部世界只是人的幻想。它的意思是,我们所经验到的世界,已经是经过人类感性与理性结构组织过的世界。我们不可能站到自己之外,去看那个完全不经过任何认识形式的存在本身。
量子世界带来的震动,恰恰使这一点重新变得尖锐。
量子纠缠为什么会让人感到不可理解?并不只是因为它在技术上复杂,而是因为它触碰了我们最深的空间直觉。我们天然相信,两个相距很远的东西应该是两个彼此独立的东西。它们当然可以发生影响,但影响应当在空间中传播,需要时间,也应当有一个可以追踪的过程。
可是在量子纠缠中,两个空间上分离的量子系统,却会呈现出无法用局域隐变量解释的相关性。它们并没有因此能够用超光速传递可控制的信息,因果限制仍然存在;但我们的直觉被迫面对一个问题:空间距离是否真的足以把两个对象的存在状态彻底分开?
也许人类思维一开始就已经把两个量子强行拉开了。我们先在空间中把它们规定为两个对象,再问这两个对象为什么会隔着如此远的距离保持关联。可是从更深的层面看,它们也许首先是一个整体量子状态的不同显现。所谓纠缠,不一定是两个本来绝对分离的东西突然跨越距离发生联系,也可能是我们把一个整体切分为两个部分之后,才产生出来的问题。
假如存在一种不受人类空间、时间和范畴限制的认识方式——我们姑且把它叫作上帝视角——它所看到的也许根本不是两个相距遥远的量子之间发生了不可思议的互动。它看到的可能只是一个整体,在不同的位置和不同的测量条件下呈现出不同结果。距离对于它未必不是存在的一个属性,但可能并不是决定实在是否彼此分离的根本条件。
当然,我们不能因此简单说距离不存在。对人类而言,距离是极其真实的。实验装置有距离,光传播有速度,飞船飞往火星需要时间,人体也不可能瞬间从堪培拉到月球。距离不是任意虚构,而是我们在世界约束下建立并反复验证的一种稳定结构。量子理论真正动摇的,不是距离本身,而是我们过去把距离理解得过于绝对,以为只要存在空间分离,就必然存在完全独立的实体和完全局域的因果关系。
测不准原理、量子纠缠、薛定谔的猫,这些问题之所以不断引起哲学上的不安,未必是因为宇宙本身荒谬,而是因为人类理性正在碰到自己的边界。我们习惯于把世界理解为由明确对象组成,每个对象都有确定位置、确定状态和清楚的因果关系。但到了量子层面,这些概念不一定能够按照我们原来的方式同时成立。
也许这正是量子理论最值得我们认真对待的地方。它并没有简单地告诉我们宇宙究竟是什么,它首先迫使我们意识到,人类以为最自然、最不需要解释的那些概念,本身也可能只是人类认识世界的条件。
人类探索太空,最后探索的未必只是遥远星系,也是在检验自身的理性能够走到哪里。我们每向外走一步,都可能发现,真正需要被重新理解的并不是宇宙,而是我们自己理解宇宙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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